二、问题:「谁」是不变的主体?
其实这里牵涉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人,在从小到大的转变过程当中,很显然有些东西是一直不断改变的,但也有东西是从来没改变过的。就以这张喜羊羊的画来讲,擦掉一些,再画上一些,到最后喜羊羊整个变成了另一个形象,也就是说这上面所画的东西统统都是可以改变的,但是,什么东西是没有改变的呢?
(有人说:这张纸。)
对,这张纸没改变。再打一个比方,假设你买了一台电脑,你每天都会往硬盘里写一点数据进去,或是改动一点数据。(硬盘和我们的身体很像,我们的身体也是每天一点一点地改变。)到最后,硬盘里所有的数据都换掉了,但是你还是会说「这个是我原来的电脑」。这是为什么呢?其实就是因为那个存储数据的硬盘没有改变过。同样的道理,这张纸上面画的东西都可以被改变,但是这张纸没有变。
我们要知道,佛教讲的「有情」,不只是有生命,它比有生命还要更进一步。植物是有生命的,但是花、草、树木这些植物,在佛教里并不是「有情」。所谓的「有情」是能够感知的,有痛苦、有快乐,能够作决定的,这样才叫做「有情」。但是植物,你把它毁掉了,它也不痛不痒,所以,植物不是有情。人、动物(比方说蚂蚁、跳蚤)则属于有情的范围。
和有情相对的,就是「无情」。凡不属于有情的东西就叫做「无情」,包括没有生命的东西,像桌子、椅子;也包括一些有生命的东西,比如花、草、树木。
那么,有情和无情的差别在哪里呢?在佛教的观念里,差别就在于有情具有主体性。刚才我们讲的就是主体性的问题。一个人,在一生当中,由小到大的转变虽然很大,但总有一个东西是不曾改变过的。而佛教中讲的有情的转变则更大,因为在六道轮回当中,人可以变成老虎,老虎可以变成猫,猫可以变成狗,男人可以变成女人,女人可以变成男人。在这个转变过程中,也一定有某个东西是不曾改变过的,不然讲什么「过去世」就变得没有意义了。
佛陀讲,有一世他是在地狱里发菩提心的。佛陀过去曾下到火车地狱。在那里,他和一个可怜的地狱有情一起负责拖火车,也就是一辆被烧得很热的车,因为车的温度很高,他的这个同伴已经被烤得快不行了,旁边的鬼卒看他动作变慢,马上举起带钩的鞭子用力抽下去。释迦牟尼佛的过去身在这个时候发了菩提心,他觉得这个同伴太可怜了,于是就向那个鬼卒求情:「他已经衰弱成这样子了,你就不要这么催促了嘛!」结果这个鬼卒生起气来,一鞭子就把他打死了。但是,不要以为被打死了很糟糕,因为在地狱这么苦的地方,死了才可以脱身,没有谁在地狱里还想要求长寿的。所以,他在那个地方死掉后,就脱离了地狱身,这是在说发菩提心会有很大的利益。
这里的关键在于,一个曾经在地狱里受刑的人,最后他成为了佛,三界人天的导师。举一个相似的例子,这就像南非的前总统曼德拉。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被白人抓起来关入监狱,等到种族隔离取消了,他成为第一任黑人总统。曼德拉从一个囚徒变成总统,这个转变很大。但是,刚才讲的那个情况转变更大,是从地狱身转变成佛。佛陀说:「那个在地狱里拉火车的就是我,因为发菩提心的缘故,很快证得佛果。」[1]
不仅佛陀是这样,普通的众生也是如此,在很多世的轮回当中,也同样经历了巨大的转变。有一个女人,婆婆对她很不好,不管她怎么孝顺都没用,婆婆还是不断地虐待她。在催眠当中,她看到一个神射手,觉得一头牛很蠢,用弓箭把它射死了。当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那个神射手,而那头牛就是她这一世的婆婆。过去世的男性神射手,这一世变成一个女人;过去世的一头牛,而这一世变成了一个人。在这个转变过程中,我们看到,「因果报应」必须要有一个能够依附的主体,才能延续下来。
这个观念和我们今天做的游戏有点像。记录因果报应的容器,好像这张纸,刚开始画了一个喜羊羊,但是我们可以把它一点一点地擦掉,然后又一点一点地画上。这就像一个人一开始是一个样子,但他每做一件事情,就在他的纪录里添加一笔;而他每受一点报应,他的纪录就要擦掉一笔。所以,到后来,喜羊羊可能变成灰太郎;而一个男人可能变成一个女人,甚至畜生可能变成人。
那么这个六道轮回中不变易的东西是什么?在哪里呢?如果你读过《心经》的话,你一定会知道这一句:「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这里提到的色、受、想、行、识,也就是「五阴」,或者叫「五蕴」。有情都会有这五个部分,包括人、猫、狗等等。我们就先来探讨,五阴会不会是这个不变易的主体呢?
第一个「色」身,也就是构成身体的部分,包括身上的器官、肉体、骨骼、头发等等。凡是固体的东西,我们就把它称为「地大」;液体的东西,像唾液、血液这类东西,就归类为「水大」;身体里的气体,还有身体的转动,归类为「风大」;温度则归类为「火大」。因为古代人对物理世界的认识和现代人不同,那个时候他们就用地、水、火、风这「四大」来概括一切。以我们现在的观念来讲,地、水、火、风其实就是物质和能量的总和,也就是说,色身一定是由物质和能量组成的。
有些人的色身特别强壮有力,而有的人又非常瘦小虚弱,但不管哪一种,都属于色阴。前面举过例子,显然这个「色」是不断改变的。
「受」,就是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假设我们肚子饿的时候,你吃到很好吃的东西,觉得真好,这就是乐受。或者天气冷的时候,洗了一个热水澡,觉得浑身上下都很舒服,这也是乐受。但是肚子饿了,或者是生病了,你就会觉得很难受,这是苦受。而不快乐也不痛苦的时候,比如发呆,是不苦不乐受。
受也是会转变的,因为境界会转变,还有每个人的性情也不同。有的人是天生的乐天派,那也就是说他的神经系统容易感到乐受。可能一群人一起去某个地方吃饭,结果没有什么好菜,每一个人就只有发一个馒头。大家一边吃一边抱怨:「怎么只有一个馒头。」可是这个乐天派吃着馒头也觉得很好吃,又香又甜,他乐在其中。这就是那种特别容易感受到快乐的人。也有特别容易忧郁的人,他天生就是苦受特别多。有些事情,明明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他也要不停地抱怨。这就表示:每一个人所得到的受蕴是不一样的。如果是修行人的话,他一般不会着在乐受上面,而是大部分时候保持在不苦不乐受上。同样,这个「受蕴」也是会转变的。
「想」,在佛经中的定义是:「知即是想。」比方说,你现在正在想一件事情,这个当然是想;再比方说,我现在想起某一个人,或者说想起某一件事情,这也是想;还有一种想,你只要了知,就是想。比方说,我现在把这个东西拿起来(拿起一个橡皮擦),你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橡皮擦;我又拿起这个东西来(拿起一支铅笔),你一看就知道这是一支铅笔。你知道这个东西,就是「想」。在佛教中,想包含六种想,也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识都有「想」。比如耳朵能够了别,听到声音,知道声音是高声是低声,是大声是小声,这些都是想。
想蕴也有好与坏的差别。比方说,我现在拿起的这支笔,大家都知道是铅笔,可有的人很细心,能看出这是一支摇摇笔,只要这样甩一甩,笔芯就会冒出来的那种。再比如,狗的鼻子特别灵敏,对气味的了别性特别地好,犯罪嫌疑人在现场留下了一只鞋子,只要让警犬闻一闻,它就能把犯罪嫌疑人找出来。再比如有的人从事美术工作,他对于颜色、形状的了别功能就会特别地敏感,也就是他在这方面的想阴跟别人不一样。
「行」在佛经中的定义是「身行、口行、意行」。比方说,你走路、跑步,生活中一切的动作,只要是身体有意识的动作,统统都是身行。口行是指嘴巴讲话。意行就是心在动,哪怕你坐在那边一动不动,但只要你心里在想这想那,就是意行。
「识蕴」,能够让你了知、思想、感受的功能就是识蕴。识蕴是心法,受蕴、想蕴、行蕴是心所有法。识蕴和色、受、想、行一样,也有好坏的差别。比方说,一个人很会读书,大家都说他头脑好,这就是他的识蕴特别好。但识蕴也是会转变的。一个人现在会读书、头脑好,因为他受了教育。但并不是他刚出生的时候就能这样,如果那个时候就出一道算术题给他,哪怕是2加3等于几这样的题目,他也不会算,因为他没学过。但等到他后来一点一滴地学习,甚至连微积分、线性代数这些很难的数学统统都会了。这就是识蕴的转变。
[1] “挽火车者,今我身是,因发菩提心故,疾得成佛。”《大方便佛报恩经》卷2〈4 发菩提心品〉 (CBETA, T03, no. 156, p. 136, a2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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