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严禅师是沩山灵佑的弟子,与仰山慧寂是师兄弟。当时香严还没开悟,但是他很会回答问题,不管你问他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有一天,沩山灵佑对他说:「我问你一个关键的问题,你要是答得上来,我就认可你有开悟,不然的话你就再去参。你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或是从经教上记来的,我都不问你。你刚刚出娘胎的时候,你的本分事是什么?你说一句来。」这里的「本分事」,是指清净本心的功能。这样一问,香严就回答不出来了。
他拼命地去找经教,也没有看见哪本经里讲过。他找不到答案,就拜托沩山灵佑告诉他。沩山灵佑说:「我告诉你,它还是我的东西。你不自己悟出来,永远都没有用。」香严非常懊恼,这才发现自己一辈子都是在拾人牙慧。他终于知道亲证和没有亲证的差别:亲证的人不会被这种问题难倒,因为他的知识是从现观而来的,所以统统都知道;而香严的知识是靠背诵和记忆得来的,这就相差很远了。就好比背了一个题库,如果试题全部都是从题库里面出的,他能够考满分;但只要是题库里面没有列出来的,哪怕只有一点不一样,他就不会了。香严就像是这种硬背的学生。
他非常灰心,觉得这一生的修行都白费了。于是他到慧忠禅师曾经住过的地方搭了一个茅棚,自己在那里种一点东西,自食其力。心想就这样子度过余生。
有一次,在芟除草木的时候,香严不经意抛起一块瓦砾,恰好打在竹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忽然大悟,作了一首偈:
一击忘所知,更不假修治。
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处处无踪迹,声色外威仪。
诸方达道者,咸言上上机。
其中的第一、第三和第六句,透露出他是依身念处而找到了那个不假修治的「识界」,得大乘见道的。
「一击忘所知」,就是在那一击之下,他忘掉了以前所有的知识,那些记诵而来的佛法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因为以前的东西都是记来的、背来的,等到他亲证的时候,这些背来的、记来的东西就一点也不重要了。
打个比方,假设你没去过北京,只是从旅游手册上看到北京是什么样子。等到你亲身到过北京以后,你就知道了北京的样子。假设你在天安门广场都逛过很多回了,这个时候,对旅游手册上面描述天安门广场的字句,对你来讲都不重要了。
再举个例子,假设你和某人是好朋友,这时候有一本传记,介绍他这个人如何如何,这本传记里的介绍对你来讲就没有意义,因为你直接认识他、了解他。
亲证的东西可以让你抛开描述它的语言文字。就好比你知道杯子是什么,所以你就不用去找字典查杯子的定义。当然,如果是学习另外一种语言,那就另当别论了。假设学习英语,你不认识cup这个词,于是你去查英英字典,用英文解释英文,你虽然查到了,可看了老半天还是要去揣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老师拿一个杯子指给你看。你就豁然开朗,字典里的措词就变得不重要了。
对于认明第八识而言,经教用语言文字去描述,现在他知道了、亲证了,所以那些语言文字就成了多余的。于是,他把它们统统都忘得干干净净,再也不用去记了。
「更不假修治」是说第八识本来解脱、本来清净、本来涅槃,所以也不用去修治。
「动容」就是表情动一下。「古路」就是古仙人道,也就是第八识。《杂阿含经》记载,佛说有一条古仙人道,可以通往一个美丽的城市,大家在那里可以过得很好。后来,「古仙人道」就变成佛门的典故。「古仙人道」是已经存在很久的东西,这是在比喻第八识无始以来就恒常存在。「动容扬古路」,便是在讲,表情动一下,都是在发扬古仙人道。为什么呢?因为蕴处界一切法,皆是第八识流注种子所现起的功能差别,容貌当然也是。只要懂得这个道理,便可以转依于第八识的清净性,将来也一定可以成佛。
「不堕悄然机」。「悄然机」是指什么呢?世尊在世的时候,曾经有外道来问,世尊也不讲话,然后这个外道就赞叹世尊,说:「世尊您真是了不起啊,我已经懂了您的意思。」说完就走了。但这是可以冒充的。今天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那边不讲话,他这样冒充,人家也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所以后来大慧宗杲禅师就说:「佛法要妙……不可以语言造,不可以寂默通。」也就是说,你不讲话并不表示你一定有开悟;你照着前人说的讲,也不能表示你有开悟;讲话和不讲话都不许可,那你要怎么证明?这是要警示参禅的人,不要套招。如果套招,讲话和不讲话都有毛病。如果你是真的悟了,讲话也好,不讲话也好,都可以让人家知道你已经懂了。「不堕悄然机」就是说,不落入寂默的套招。
「处处无踪迹」,这里是在教我们怎么找到第八识的踪迹。你要是不识货,「处处无踪迹」,统统都看不到,明明它在蕴处界都有显示,但是你不知道诀窍,再怎么看,它也是一个「贩私盐汉子」「白拈贼」。「贩私盐汉子」,就是说,他是走私盐的,不纳税,经过城门口的时候,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官员竟然看不到他。「白拈贼」是指小偷,公然拿人家的东西,可是大家却看不到他。这是比喻你在还没有开悟的时候,第八识的种种作用很明显地摆在面前,可你却看不到。所以,对于没开悟的人来说,它就是「处处无踪迹」。
可是在开悟的人看来,它是「声色外威仪」。也就是说,在你的威仪之外,有离开声色等六尘相的东西,它就是第八识。也就是「不以色见我,不以音声求我」的意思。如果你用音声、形色去找法身如来(第八识),《金刚经》说「是人行邪道」。它虽然有种种威仪显示,却不是六尘相。
所以,修身念处不必去修不净观、白骨观,只要修「行则知行,坐则知坐」就好,乃至你每一个肌肉的牵动你都观察得到;而且,假设你有两块肌肉在动,你只注意到其中一块就好了,不用全身每一块都知道。也就是说,只要「少少观」就好。
(有人问:修身念处和修真如三昧会不会有矛盾?我感觉修真如三昧会轻松些。尤其是在散乱又有很多事情的时候,「身念处」一下子都不记得了。)
但是修真如三昧你可能会懈怠。可能你在那里散乱、打妄想,可是你又安慰自己说:「妄想也是真如啊!」(大众笑。)如果你总是这样的话,你的定就没有办法很深入。其实修身念处和修真如三昧并不矛盾,而且可以把两者结合起来,这就成了大乘法的四念处。大乘法是很厉害的,只要把大乘法贯穿进去,小乘法也就变成了大乘法;不仅小乘法,就连外道法、魔法,也统统能够变成大乘法。有句话说「正人说邪邪亦正,邪人说正正亦邪」,就是这个道理。
比如婆须蜜多女,和她共修双身法可以开悟,虽然双身法违背善良风俗,在世间来看它是邪法。但邪也只是邪那么一次,这和外道的双身法不一样。外道的双身法要每天修八个时辰(十六个小时);如果没有真人可以抱,就观想一个天女和自己抱着。但婆须蜜多女却只要共修一次双身法就可以让人明心。当然,这需要证量很高的菩萨才可以这样做,我们不要去做,不然马上就会被毁谤。而且,这样教出来的菩萨,他的解脱功德很差。因为法法平等,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经典讲,有人看到婆须蜜多女伸个懒腰明心;有的人走路去找婆须蜜多女的时候明心;有的人和她讲话的时候明心。她统统都是从蕴处界去指示,而蕴处界法那么多,当然她的手法就可以有很多。
所以扬眉动目是在指示佛法,举起拂子也是佛法。拂子是一根细细的棍子,前面有一些毛,平常用来掸灰尘。禅师常常拿它来当成说法的道具。以前有一个禅师一天到晚拿着拂子,如果有人问他:「师父,什么是佛法?」他就把拂子举起来。这个时候,如果学人认为自己开悟,就跪下来礼拜,表示已经知道师父这一举的意思,所以感恩师父让他开悟。因为有人会套招,所以他这样顶礼,也很难断定是不是开悟。所以这个时候,禅师问他:「我现在举起拂子,你跪下来礼拜,那我平时拿这个拂子掸灰尘的时候,你怎么不拜呢?」这个师父为什么这么问他?因为现在举起拂子,和平常举起一样是蕴处界相,为什么你平时不拜,到现在才来礼拜呢?这个人如果是真悟,一定会懂得禅师的意思,他会再下一个转语或者显示一个机锋,让禅师知道自己是真悟。如果不懂而乱套招,便逃不过禅师的检点。
要把真如三昧和身念处结合在一起修,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把每一个动作都看成是「一法界大总相法门体」,都是第八识的清净显示,这就是大乘法的身念处。
修行的成功与否,关键在于能否形成「无间作意」。无间作意的层次有很多种,初果人的正见是无间作意,二果又是另一种无间作意。
众生的「我见」也是无间作意。「我见」又分两种:一种是分别我见,一种是俱生我见。初果人断的是分别我见。也就是说,是声闻见道者用意识去分别诸法无我、五阴无常等义理;但是第七末那识和意识的直觉并不接受,还是觉得五阴是常,五阴里面有一个是「我」。这种执着,初果人是没有办法摆脱的,这种「我见」就是俱生我见。声闻见道者以意识分别五阴非我的同时,末那识和意识往往还是觉得五阴是我,那种感觉也是俱生我见。「俱生」指的就是与生俱来,也就是说,这种「我见」从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有的,不需要经过后天的学习。
初果要修的那种无间作意,是用意识好好思惟,它只能对治分别我见。但我们往往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傻事,那是俱生我见在起作用,初果人对俱生我见根本没有对治的力量,要修到二果才有办法对治。
修行的成功或失败,就在于无间作意的有无。二果需要修的无间作意也是意识层面的,也就是在境界相中,随时随地提醒自己不要忘失:五阴无常。而修四念处,就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也就是把四念处不间断地一直修下去,让它变成一种习惯,断了三缚结之后也不能懈怠;如果好好地再修七天七夜的四念处,自然就变成了一种习惯。因为七天七夜修下来,烦恼会减轻很多。然后你就会觉得,为什么不继续修下去呢?你不会再想回到以前那种状态:根本不去对治俱生我见的时候,为了一点点小事情就会情绪波动很大。你会觉得这样很没意义。
你证二果以后,就不会想回到初果;同样,你证了三果以后,就不会再想回到二果。所以说,已经证果的人,哪怕只是断了三缚结,他都会一直往前修证,很少会有退后的。
但如果修外道禅定的话,因为没有断三缚结的缘故,禅定就可能会退回去,一旦退回去就很久都修不回来。这是因为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我见」没有断的话,不管修什么都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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