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智不依識
第四個原則是「智是依，非識」。《大般涅槃經》翻譯成「依智不依識」。《瑜伽師地論》說：「因聞為極補特伽羅差別故，建立第四。」「第四」就是第四個原則，這句話是在告訴你為什麼要建立依智不依識的原則。「補特伽羅」就是「有情」，有一些人他會「因聞為極」──將聽聞當成是究竟。比方說有人講：「佛經的道理就是這樣，我們讀過以後自然就懂了，懂得道理我們就可以得到解脫。」意思是說：「我們不用去實證，也不用修行，只要讀懂就可以了。」面對這樣的人，我們要告訴他：「這樣是不好的，你一定要有現量經驗，不能只是聽聞。因為，即使你真的聽懂，沒有偏離經教，這樣也只是正教量而已，沒有辦法得到解脫。」
前面說過，正教量對於解脫沒有太大的用處，因為你會覺得這可能不是事實，心裡還是保留懷疑，所以你在面臨抉擇的時候，就會覺得眼前的利益比較實在。比方說你是一個佛教徒，一定常常聽到「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是如果你今天有一個機會，幹一件人家不知道的壞事，就可以圖謀到一大筆錢，你幹不幹？這個你可以觀察得到，很多佛教徒還是會做壞事。你必須有現量，當你知道違犯戒律的結果就會有重大煩惱生起，你就會乖乖地遵守，這個時候你不會有被強迫的感覺。這是第四依──依智不依識，現量優於正教量和比量。[1]
（問：「實證佛教學派強調現量重於正教量，是否會出現過失，導致有些人慢心增長，以為凡是自己不能實證的就應該懷疑，也使得初學者無法開始修行？」）
《論語》說：「智者不惑。」反過來說，只要沒有智慧，一定會有疑惑。也就是說，對於沒有親證的命題有所懷疑，是一切人都有的，只有實證才能把疑惑去除掉，所以我們強調現量重於正教量。「依智不依識」的原則並不是真觀的創見，而是沿襲佛陀和彌勒菩薩的主張。《瑜伽師地論》說：
諸菩薩如實了知暗說、大說，如實知已，以理為依，不由耆長眾所知識補特伽羅若佛若僧所說法故即便信受，是故不依補特伽羅。如是菩薩以理為依，補特伽羅非所依故。
耆長，就是長老。補特伽羅，是有情的意思，有時翻譯為「人」。眾所知識補特伽羅，就是大家都公認有權威的有情。「若佛若僧」是《瑜伽師地論》的原文，前面的耆長眾所知識補特伽羅是原則性的宣示，「若佛若僧」則是具體的例子，包括本師釋迦牟尼佛、文殊師利菩薩、舍利弗尊者（阿羅漢）等聖賢。如實知，就是現量。佛、菩薩、阿羅漢等人所說，即是正教量，也就是說，現量的效力高於正教量。
佛教的三皈依是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佛和僧都是補特伽羅（有情），法是事實真相。佛與僧所以值得眾生皈依，是因為他們皈依法，有所說法皆順於事實真相。要是有人說的法，竟然違背事實真相，你千萬不要傻傻地接受，即使他們示現的是佛菩薩的身相。所以，三皈依當中，皈依法重於皈依佛與皈依僧，即使有善知識的教授，我們還是不能全盤接受，一定要與事實做比對，比對無誤即是現量，現量才是可以依靠的。
法有兩個意義，一個是佛陀或聖弟子所說的語言文字的教法，一個是事實真相。三皈依的「法」，是指事實真相，而不是佛陀或聖弟子所說的教法。有的人把這兩個意義混淆了，就主張「如果沒有佛陀，就沒有法」。實際上經典當中所說的「法」，大部分是指事實真相，而不是語言文字的法教。
《瑜伽師地論》說：
依三法，依止自義，名住歸依；依止他義，名住洲渚。何者為三？一、依內如理作意為先，法隨法行；二、依佛聽聞所說正法；三、依親近正法內善士，不依親近餘正法外一切外道諸不善士。
這裡講的三皈依，把法放在佛與僧前面。這個排列很有道理，因為依照「依法不依人」的原則，如果佛陀或者聖弟子所說的法與事實真相不符，應該依止事實真相。既然這樣，皈依法當然要先於佛與僧。
「依法不依人」並不是否定善知識的重要，只是強調事實真相的重要性超過善知識。「依智不依識」也不是否定正教量的重要，而是強調現量的重要性超過比量、正教量。
現量要求的證據強度是百分之百或幾乎百分之百，在個人的知識領域裡面，現量的比重一向偏低，懂得三量差別的人，一定會知道：我們沒辦法只依靠現量，一定要參考比量和正教量才能生活。例如，食物未入口以前，我們只能通過外形和氣味判斷是否安全衛生，這屬於比量；如果是加工食品，可以參考產品說明，這個接近於正教量。比量和正教量不一定可靠，所以還是可能吃到不安全、不衛生的食品。同樣的道理，未成佛以前，一定會有某些法未能親證，所以在很大的程度上，必須參考正教量，才能得到現量。（正教量沒有辦法消滅無明，所以不可依靠，只能參考。）所以，強調現量的重要，只是承認自己的無知，並不會導致慢心的增長。
《佛藏經》說：「乃至於法少許得者，皆與佛諍，與佛諍者皆入邪道，非我弟子。若非我弟子，即與涅槃共諍，與佛共諍，與法共諍，與僧共諍。」這裡的「法」是指有為法，也就是三界中的現象，「於法少許得」是把現象當成實有。凡夫一定會「於法少許得」而違遠涅槃，只有見道位以上的實證者，才能緣於勝義諦，漸次遠離法相的遍計執。佛陀這麼講，等於是在說：不管是多麼虔誠的佛教徒，只要沒有見道位以上的實證，一定會跟佛陀唱反調。所以，未見道的人不管怎麼強調信心，用各種理由說服自己要全盤接受佛經的說法，實際上不會真的接受佛法的核心義理，但是他卻不知道自己「與佛共諍」，反而沾沾自喜地自認為虔誠，並且批評別人對未證佛法的合理懷疑。
合理的懷疑，禪門稱之為疑情。疑情越強，越有可能悟道，悟後的功德受用也越強，所以禪門流傳一句話：「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如果隨便拿一句經教安慰自己，消除自己的疑惑，就沒有辦法悟道，禪門稱之為「依他作解，塞自悟門」。
現在有些道場和弘法人，過度強調信心，甚至要求信徒對依止的師父和前代祖師的說法必須無保留地完全信受。這種作法，在末法時代流弊特別嚴重。有太多自稱開悟的人其實是增上慢或大妄語人，大家若是不加揀擇便盲目信仰，很容易落入外道法而不自知，甚至為神棍所欺騙而喪財失身。
大部分的人因為思辨能力不足，必須依賴善知識才能夠修行[2]，這樣的人稱之為信行人，他們學佛是從信而入。信行人的思辨能力會漸次增強，終於能自行抉擇法義，成為法行人。法行人能夠迅速增長慧學，是信行人望塵莫及的。
另有一種人理性特別發達，適合從理而入。這些人生性不願意盲從，不容易接受正教量的權威，所以要用理證（現量和比量）來說服他。這種人在宗教團體當中比較少，但是在學術界卻很多。他們雖然不是佛教徒，卻是天生的法行人，形式上雖然沒有皈依佛、皈依僧，卻能服膺理性，符合「皈依法」的實質要件，所以很容易契入佛法。他們一旦契入佛法，智慧和解脫功德受用，遠遠強過信行人。「實證佛教」對於這類根器的人會特別地相應。
證初果需要的是理性，而不是信心。《阿含經》記載，有些外道原本不相信佛教，但是與佛陀或聖弟子進行理性的討論之後，立刻證得初果。理性的人會摒除個人的好惡，客觀地探求真相，所以能夠證果。盲目崇拜的人，因為不樂意做理性的思辨，所以很難證果。
所以，「實證佛教學派」強調「依法不依人」和「依智不依識」，完全符合經教，不但沒有過失，而且有其必要性。這是古來真參實悟者所共同強調的，今人欲真參實悟，也應該如此。悟前如此，悟後學習百法明門、唯識種智更要如此，因為悟後的法義非常深細，經典寫得很簡略，即使有善知識親自教導，也沒有辦法用語言文字講到你完全聽懂，所以大部分都要靠自己去現觀、思惟與整理。悟後還不肯好好學習因明學，不嚴格依循四依三量，慧學的增上會很緩慢。
不管你是天生的法行人，或者是即將轉變為法行的信行人，「實證佛教」都是很契機的。暫時與「實證佛教」不契機的，是思辨能力不足的初學者，他們可以從信而入。強調信心的道場已經很多，他們自然會有入門的機緣，等他們漸次具足思辨能力，最後還是會進入實證佛教之門。（「實證佛教」是指符合四依三量的佛法，並不限於「實證佛教研究中心」所說。）
[1] 《瑜伽師地論》卷11：「於修法隨法行時，唯智是依非識。」白話解釋：當你依見地調整身口意行時，必須依靠現量，而不能依靠比量、正教量。
[2] 思辨能力不足的人邏輯推理經常出錯，因此只要涉及邏輯推理，他們就缺乏自信，必須依賴權威人士給予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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