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濟正法亡於南宋

作者:呂真觀

真觀在寫博士論文[1]時發現,從28世的密雲圓悟以下,包括其弟子漢月法藏、木陳道忞等人,臨濟宗已無真悟者。後來,我一直想找到臨濟宗正法滅亡的準確時點,如果能夠找到,便能推想未來佛教正法全面滅亡的情狀。這對佛教徒來說,絕對是一等一的大事。

這裡要先定義「正法」是指那個宗派是由見道位以上的修行人所領導,以聲聞法來說就是初果以上,以菩薩法來說就是七住以上。七住菩薩不會向下退轉,往上可以修證到究竟佛,只要有七住以上的菩薩住世,三乘佛法便不會斷絕。比較尷尬的是六住,這個位階可能往上到七住,也可能退轉到外道。如果只有六住菩薩住世,但是接下來這個傳承出現七住以上的菩薩,表示這個傳承已轉危為安,正法繼續存世。要是不符合這個條件,正法的存續期間計算到最後一位七住菩薩。

最近我再度翻閱了自己的博士論文,發現密雲圓悟的直系祖師當中,有一位「中峰明本」。他被元朝廷奉為國師,為臨濟宗第19世,有8種佛門史傳[2]認可他祖師的地位。他最有名的著作是《三時繫念佛事》,此外還有《天目中峰廣錄》收集他的書信和說法的紀錄。

明本說心

《三時繫念佛事》說:

所謂心者,心有多種。曰肉團心,乃現在身中父母血氣所生者是。曰緣慮心,即現今善惡順逆境界上種種分別者是。曰靈知心,是混千差而不亂,歷三際以靡遷,炳然獨照,卓爾不羣,在聖不增,在凡不減,處生死流,驪珠獨耀于滄海,居涅槃岸,桂輪孤朗于中天,諸佛悟之,假名惟心。[3]

這段文字顯然是脫胎於《宗鏡錄》的四種心:

若畢竟空道,尚不得一,何況說多。若分別好惡道,理從義別,事乃恒沙,且約一心,古釋有四:一紇利陀耶,此云肉團心,身中五藏心也,如《黃廷經》所明。二緣慮心,此是八識,俱能緣慮自分境故,色是眼識境。根身、種子、器世界是阿賴耶識之境。各緣一分,故云自分。三質多耶,此云集起心,唯第八識積集種子生起現行。四乾栗陀耶,此云堅實心,亦云貞實心,此是真心也。然第八識無別自體,但是真心,以不覺故,與諸妄想,有和合不和合義。和合義者,能含染淨,目為藏識。不和合者,體常不變,目為真如,都是如來藏。故《楞伽經》云:「寂滅者,名為一心。一心者,即如來藏。」如來藏,亦是在纏法身。經云:「隱為如來藏,顯為法身。」故知四種心,本同一體,但從迷悟分多。經偈云:「佛說如來藏,以為阿賴耶。惡慧不能知,藏即賴耶識。」佛說如來藏者,即法身在纏之名。以為阿賴耶,即是藏識。「惡慧不能知,藏即賴耶識」,有執真如與賴耶體別者,是惡慧也。然雖四心同體,真妄義別,本末亦殊。前三是相,後一是性,性相無礙,都是一心。即第四真心以為宗旨。[4]

比較之下,可以發現:

一、《宗鏡錄》所說的緣慮心,是八個識都有所緣的境界,最重要的部分,當然是阿賴耶識(亦名第八識、如來藏、識藏)了別根身器界種子。然而《三時繫念佛事》卻只提到意識的了別性。而意識的了別性,一切凡夫皆能驗證,中峰明本以這種方式介紹緣慮心,並不能顯示他是一個真悟者。若他是一個真悟者(六住以上),沒有道理省略阿賴耶識的了別功能。

二、集起心,這是只有阿賴耶識才有的功能,竟然被明本直接省略了。要知道,阿賴耶識的現觀乃是菩薩法的核心,如《楞伽經》說:「如來藏、識藏,唯佛及餘利智依義菩薩智慧境界,是故汝及餘菩薩摩訶薩,於如來藏、識藏,當勤修學,莫但聞覺作知足想。」[5]看起來,中峰明本對這個完全沒有實證啊!

三、《宗鏡錄》所說的「真心」,被中峰明本改名為「靈知心」,這暗示此心有了別能力,應該是緣慮心,是有為法。但是他說「諸佛悟之,假名惟心」,這就顯然錯了,跟《金剛經》「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出世間聖賢都是因為證得無為法而與凡夫有所差別)正好相反。

明本談修證

《天目中峰廣錄》卷4〈示雲南福元通三講主〉:

生於無生中受生,死於無死中受死,既曰無生死,安有受生死者,蓋迷却自心而妄見有生死耳。

這段話說得不差,相當於經教所說的「本來無生」,若於此一法義能夠實證,即是證「無生法忍」,又稱為大乘見道,相當於七住菩薩的證量。這要觀察阿賴耶識能生萬法,方才能夠「知幻即離」「離幻即覺」。

苟或迷妄之情不能爆散於一念未萌之表,乃依他作解強言無生死者,是大妄語成,亦名謗般若也。此事不在經書義理中,不在一切修證裏。

由明本這段話可以看出,他證無生法忍的方法,並非觀察阿賴耶識能生萬法。觀察阿賴耶識能生萬法,應該是毗缽舍那(觀),仍是修證方法。既然他不曾觀察阿賴耶識能生萬法,自然不知道集起心,難怪他在《三時繫念佛事》省略了集起心,完全不講。

《中論》說:「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中峰明本主張不需要世俗諦的修證便能證無生法忍,這是不可能的事。大妄語是指未證言證,明本承認有「大妄語」,便是承認有證和未證的差別相。既然這樣,為什麼要否認修證呢?顯然,明本並未查覺到自己的矛盾。

至於《圓覺》之三觀二十五輪《楞嚴》之二十五圓通之所證門,乃至教中所說頓漸階級次第等,一涉見聞皆墮情識,總不與達磨所指之禪相似。教中所言之禪皆不離修證,惟達磨獨指一心為禪,與經書文字所說者逈別,宜思之。

這裡主張「教」與「禪」相異,很顯然違背禪宗的歷史(初祖達磨傳《楞伽經》給慧可,五祖弘忍傳《金剛經》給六祖惠能)。要是佛經講的與達磨的指示不同,禪宗就不是佛教,明本這麼主張,等於是另立宗教!

明本顯然不明白,語言文字的「教」和機鋒直指的「禪」,所指向的都是阿賴耶識。「教外別傳」的「教」,是語言文字的教法。「直指人心」,是直接指出阿賴耶識的作用。

《圓覺經》云「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議者謂「逼近達磨之旨,亦不涉方便漸次」,殊不知只箇知幻離幻,早涉方便漸次了也。

《圓覺經》的「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是徹底的了義經,只要實證有為法皆如幻化泡影,便知道見聞覺知也是幻化泡影,本來無生。如此一來,便是真正的覺悟。

「知幻」的知,固然是有為法,卻能夠產生「離幻」的效果。眾生雖然具有如來德性,如果沒有方便善巧,也無法證得,知幻的知,便是這樣的方便善巧。《中論》說:「若不依俗諦,不得第一義;不得第一義,則不得涅槃。」知幻的「知」,具體內容便是發現阿賴耶識能生三界萬法。之後,才能實證阿賴耶識能攝三界萬法,轉入勝義諦,出離世間。換句話說,「知」是世俗諦,「離」是勝義諦。中峰明本卻以為可以省略世俗諦的觀行直接住於勝義諦,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勝義諦是出世間聖賢所緣境界,無法言說。但是可透過聞、思、修了義經,最終能實證勝義諦。勝義諦是無為法,無為法是不可改變的,因此眾生、聖賢乃至諸佛,皆是平等。然而眾生未曾找到無為法,要是他們能夠找到無為法,便能成為出世間的聖賢。

達磨門下總無是事,一了一切了,只箇了字亦不可得,禪之一字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覺,不可知,蓋見聞覺知皆屬情妄,非心法也。

明本所謂的「一了一切了」恰恰顯示禪宗的門徒仍然要參禪才能解脫。「一了」其實即是「知幻」,「一切了」則是指離開一切的有為境界,相當於「離幻」。幻的範圍,包括一切有為法,而見、聞、覺、知也是有為法,因此在離幻的當下,也同時離開一切的見、聞、覺、知,此即是《解深密經》所說的「如實不見一切法」,《楞嚴經》所說的「知見無見,斯即涅槃,無漏真淨」。

當知心法本來是見,是聞,是覺,是知,不應於見聞覺知上,別有所謂見聞覺知者。

自性清淨心(阿賴耶識)攝一切法,因此可以說見、聞、覺、知是自性清淨心(阿賴耶識),甚至也可以說自性清淨心是見、聞、覺、知,但是凡夫容易產生誤會。例如中峰明本即是在這裡誤會了,因此在《三時繫念佛事》將自性清淨心稱之為「靈知心」。最準確的說法是,自性清淨心不是見聞覺知,不異見聞覺知。

明本將「知見立知」誤解為「於見聞覺知上,別有所謂見聞覺知」。實際上,《楞嚴經》「知見立知,即無明本」是指凡夫誤認知見為實法,這便成為無明的根本。要是能夠明白世俗所謂的知見並非真實的知見(而是虛幻之法),當下就是涅槃,這個道理《楞嚴經》說之為「知見無見,斯即涅槃,無漏真淨」。

《維摩詰經》謂「若求見聞覺知,是則見聞覺知,非求法也」,斯言豈欺人哉。

上述的「法」是指一真法界,《維摩詰經》的意思是:如果將見聞覺知當成求證的目的,所證的就是見聞覺知,而不是一真法界。但明本卻將見聞覺知一概抹殺,不許學人運用見聞覺知。如果這樣,他就不應該期盼學人聽法,他自己也不應該說法。這也是他矛盾的地方。

授受的過程

《佛祖歷代通載》卷22記載:「高峯將戢化權,遂書真贊屬諸師云:『我相不思議,佛祖莫能視。獨許不肖兒,見得半邊鼻。』其授受不虛若此。」意思是說,高峰原妙將要去世時,在自己的畫像上面寫上一個偈子,吩付諸弟子,指定中峰明本為下一代主法和尚。然而,禪師在自己的畫像寫上自贊語是很平常的事,要用這個來證明授受的過程,遠遠是不夠的。而且,「我相不思議」,指的是阿賴耶識,連佛祖都看不到,「不肖兒」又怎麼能看到呢?見個「半邊鼻」恰恰落在色蘊相。如果弟子已大乘見道,應該是「知見無見」(如實不見一切法)才對。因此,所謂的「授受不虛」多半是他人的穿鑿附會,並非原妙的明白指定,否則原話一定會被記錄下來。這一則自贊語的意思應該是:「『我』的真相不可思議,連佛祖都看不到。但是對於無法接受『一切諸法,本來無生』的新學菩薩,就暫且讓他看看五蘊身的半個鼻子吧!」

原妙禪師曾經評論諸弟子:「如義首座,固是莖老竹,其如七曲八曲,惟本維那(明本禪師當時為維那師),卻是竿上林新篁,他日成材,未易量也。」[6]這段話也被用來加強明本得到任命的合法性,但這顯然是對未來的預測,並非真實的印證,更不是掌門人地位的授與。

結語

綜上所述,中峰明本所描述的「心」和修證理論皆有重大的錯誤,可以認定,他不但不是七住菩薩,甚至也不是六住菩薩。他沒有開悟,卻自以為開悟,以致毀謗佛教,誤導徒眾,造成嚴重的後果。

最後要說的是,本文還沒有考證高峰原妙是否真悟。但可以確定的是,臨濟正法由元朝開始,轉入像法[7]。轉入像法的臨濟宗仍然可能出現真悟者,但真悟者無法得到錯悟者的印證,更不可能成為臨濟宗的領導者,臨濟宗最終只剩下表相傳承。


[1] 《明末清初臨濟宗圓悟、法藏紛爭始末考論》

[2] 《佛祖歷代通載》《五燈會元續略》《增集續傳燈錄》《佛祖綱目》《佛祖正傳古今捷錄》《南嶽單傳記》《宗統編年》《祖庭指南》。

[3] 《三時繫念佛事》(CBETA 2024.R1, X74, no. 1464, p. 59b11-16 // R128, p. 117b11-16 // Z 2B:1, p. 59b11-16)

[4] 《宗鏡錄》卷4 (CBETA 2024.R1, T48, no. 2016, p. 434c5-26)

[5] 《楞伽阿跋多羅寶經》(CBETA 2024.R1, T16, no. 670, p. 510c8-11)

[6] 《續燈存稿》卷7 (CBETA 2024.R1, X84, no. 1585, pp. 726c23-727a2 // R145, p. 151b2-5 // Z 2B:18, p. 76b2-5)

[7] 容易證果的是正法,很難證果的是像法,不可能證果的是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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