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１（１）[1]五陰無常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爾時，世尊告諸比丘：當觀色無常，如是觀者，則為正見；正見者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
如是觀受、想、行、識無常，如是觀者，則為正見；正見者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
如是比丘心解脫者，若欲自證，則能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這個地方講「五陰」無常，但沒有定義「五陰」，第58經定義為「四大及四大所造色」。你如果理解成男女色，就誤解了經教，觀行便沒辦法成就。
「四大及四大所造色」，簡單來說，就是最小單位的物質與能量，以及由其組成的大型物理現象。弄清楚這個定義後，再來「觀色無常」，這樣的觀察，因為符合事實，佛說是「正見」。如果一口咬定色法永恆不變，就是邪見。有沒有人這麼主張呢？（眾答：「有！」）其實很多凡夫都會這麼主張。你想想看，為什麼要去做「木乃伊」？做「木乃伊」，就是想要讓色法永恆不變。所以，如果你是一個有正見的人，就不會幹那種傻事。
（有人說：「還有那些修道的，說是成仙。」）對！前段時間，網上有個帖子〈我是深山修道三百年的道士，上網揭秘特異功能〉，發帖的人宣稱他在深山修道，已經三百歲了，還說他的第一個師父有七百多歲，但沒有證得不死之身就死了，後來他在第二位師父的指導下，證得了不死之身。如果這個人只說他有特異功能，活了三百歲，我不會馬上否定他，因為這還是有可能的。但是他說不死之身，這就不可能了。他的那個「不死之身」，其實還是五陰，他這麼講就不符合事實和佛經，但還是有人相信他的話。
我在《實證佛教導論》裡，已經預先破斥了這種主張。他這個「不死之身」，一定是從五陰上建立的，後面四陰暫且不講，先從這個物質的身體來說。構成他身體的每一個微細的粒子，都是無常的。那麼，由這些組合出來的東西可能是恆常的存在嗎？不可能！細胞一定會新陳代謝，只要條件配合不上，一定會全部壞滅。還有，當這個地球毀滅的時候，他要把這個色身放到哪裡去？有人說可以飛到別的星球去，針對這一點，我在書裡寫了一個等式S = ( 1 – r ) n，S是每次都可以脫逃的機會，r表示失敗的機會，n表示逃亡的次數。假設他逃到另一個星球，失敗的機會r只有1 / 10000，成功的機會是 ( 1 – r ) = 0.9999，這個安全係數很高，基本上不會出事。如果他只逃一次，他也許可以說：「我有把握可以延續我的不死之身。」可是，到了那邊以後，那個星球還是會毀壞，他還要繼續逃，一直持續下去。他的這個逃亡之旅要進行到什麼時候？無限長的時間！所以這個n會趨近於無限大。你學過數學就會知道，如果一個正數小於1，比如我們剛才說的0.9999，這個數的n次方，n越大，這個S就越小，只要n大於6932，S已經小於0.5，成功逃脫的機會不到一半。當這個n趨近於無限大，S會趨近於零，對不對？（大眾答：對。）也就是說，這個人完全沒有逃脫的機會，他一定會死。也許對某些人來說，300歲就已經算是永生了，但佛教所說的永生，是要永永遠遠的存在下去，而不是300年、700年的期限。佛經說非想非非想處天的天人，壽命是八萬大劫，但佛還是說五蘊無常。佛教是這麼看待「常」和「無常」的，只要不能永恆地存在下去，就是無常！你要記住這個，不要把定義搞錯了。（有人說：「還有一點值得懷疑的是，他這是在不受攻擊的情況下。如果用導彈、原子彈轟炸，他能活下來嗎？」）對啊！我們剛才都是從最樂觀的情況來討論的。
凡夫常常想將五陰建立為常住相。像《超人》電影，有人對著超人的眼睛開槍，子彈射到超人的眼睛上，結果他根本不受影響。編劇想要塑造一種五陰，連最脆弱的眼睛都像金剛一樣堅不可摧。但是，一方面還是要讓超人面臨生命危險，電影才會有看頭。如果塑造出來的英雄是誰來都不怕，像上帝一樣的人物，你說這部電影誰想要去看？任何狀況他都不會出事，這就沒有戲劇的高潮佚起了。可是，沒有危險，不會死掉，這才是真正的永恆呐！
只要是凡夫，一定會企圖在五陰上建立常住相，但他自己沒有自覺。所以我勸大家要養成寫修行筆記的習慣，不然你很難察覺自己的凡夫我見。我一條一條跟你說，你會說「對對對，這都是有道理的」，但是某種情況下，你又不自覺地在五陰上建立常住相，例子我舉過很多，所以你要注意。在什麼時候注意？在你有重大煩惱，比如起重大貪愛、重大嗔恚的時候，你要注意你用什麼理由來解釋自己的行為。那個理由很重要，很多人會在這時候，用凡夫我見為自己找藉口。
比如說，前些時候有個知名的運動員打人，另一個運動員替他講話：「如果不衝動，就不是年輕人。」年輕人是五陰，衝動是行為模式，算是行陰。「你惹到我了，我就會衝動起來把你痛揍一頓！」這等於是在說「行為模式是恆常不可改變的」，這正是凡夫我見──企圖在五陰上建立常住相。這種例子非常多，多到算不清楚。你看報紙，看電視新聞，特別是看網上對時事新聞的評論帖子，就會發現生活中充斥著凡夫我見。剛才的這個說詞聽起來就不是很有道理，但有的卻很動聽，比如「人不風流枉少年」，你可能會覺得很有詩意。
劉邦看到秦始皇的威風氣派時說「大丈夫當如是也」，很多人覺得他很有抱負，但這句話其實是在建立「大丈夫」的常住相。相比之下，項羽的「彼可取而代也」，和陳勝的「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只是顯示他們對權勢、地位的貪愛，卻不落入凡夫我見。
做皇帝不見得是好事，因為他有至高的權力，大家都奉承討好，把他的貪欲越養越大，到最後認為整個天下都是他個人的產業，愛怎麼幹就怎麼幹，惡業造作起來比誰都大。做一世的皇帝，也許要用百千億劫來償還。
這部經講「五陰無常」的觀行。剛才我們說，你要知道色、受、想、行、識每一陰的定義（內涵），在實際生活中找到具體所指（外延），然後觀察它們是不是真的無常，完成這些之後，佛就說你已經具備「五陰無常」的正見了。配合以下的二、三、四經，修習五陰苦、空、非我，一直這樣觀察下去，是可以修到阿羅漢的！你不要以為「五陰無常、苦、空、非我」沒什麼了不起，看這四部小經就知道了，它有沒有講以外的東西？統統都沒有。
你注意看，這裡說「當觀色無常……如是觀受、想、行、識無常，如是觀者，則為正見」，也就是把五陰無常都觀察完，然後會產生什麼結果？「正見者則生厭離。」為什麼有了正見就會厭離呢？以色陰為例，假設一個男人愛上了一個漂亮的女人，但是沒過多久她就發胖、衰老、生病，到最後死掉了。如果這個過程很快，他一次又一次地經歷，便會慢慢發現：「人都是轉瞬即逝，而愛上她們的我，每次都要經歷傷心和悲痛，真是自找苦吃。」他慢慢就學乖了，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想想看，假設漂亮的女人在你眼前，每次都是七個小時就變成一具骷髏，中間的過程你都看得到，這樣的話你會愛上誰嗎？如果更短，七分鐘就爛成骷髏，你會愛上誰？沒有人會愛，一下子就腐爛了嘛！對自己也是一樣，假設有人的身體很好，像運動員一樣強壯、敏捷，但他還是會病、會老、會死。色身不可能一直存在下去，就算他注意養生、堅持運動、睡眠充足，還是會死。遲早要滅亡的東西，你越執著，越自找苦吃。不必感嘆「英雄末路，美人遲暮」，這是誰都無法避免的。知道色陰無常，你就會慢慢減輕對色陰的貪愛，從而厭離色陰。
五陰不可能恆常存在，每次我們對它產生一點點執取、一點點愛喜，接下來就會倒楣，因為才剛剛喜歡它，它就沒了。你如果能這樣觀察，慢慢便會生起厭離心。當你觀察得很周遍，然後住在這個正見裡，時間久了，你在生活中對五陰的任何一法能馬上反應過來：「這是無常、是苦、是空，不是我。」這樣就會厭離。「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厭離就會「喜貪盡」，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心解脫」。
「心解脫」，就是證得初禪或初禪以上的定境。你要證四果（阿羅漢），先要證三果（阿那含）；要證三果，必須離開欲界的繫縛。我們可以看出來，這四部小經不主張強行修定，而是由觀察發現五陰「無常、苦、空、非我」，因為這個智慧而生起厭離，不再貪著它，不再受它的繫縛，這樣就很容易證入初禪。如果你是用別的方式強行證得初禪，會很辛苦，又容易退失。已經見道的人，應該用這個方法修習禪定。未見道的人，若有善知識的因緣，能夠聽聞正確的解脫道，應該從觀行入手，先證得初果再說。
一個人修聲聞道，他先實證「五陰非我」而取證初果，然後住在「五陰無常、苦、空、非我」的正見中，漸漸便能厭離五陰境界，薄貪瞋而證二果，接下來再把貪瞋斷掉證初禪和三果，最後把五上分結斷掉，證四果阿羅漢。整個過程只用「五陰無常、苦、空、非我」的見地便可以達成。
然後，「若欲自證，則能自證」，不用靠別人印可，自己就可以確定是否已證阿羅漢果「我生已盡」，我在六道輪迴的生命已經了結了；「梵行已立」，阿羅漢應該修的清淨梵行我都已經做到了；「所做已做」，解脫道該做的事情統統都已經成辦了；「自知不受後有」，自己知道以後不會再來六道輪迴受生了。這就是阿羅漢。
這四部小經講的內容，後面還會反覆出現。每次有新人來聽法，我都要重講一遍，以前覺得這樣子很累，但是看到《雜阿含經》之後，我不敢再這麼想了。因為佛也是在反覆講同樣的東西。你將來成佛了，也會這樣去教化眾生。（不過，文錄畢竟不同於說法，這裡已有文字可參考，之後碰到類似內容就不再贅述了。）
２～４；２～４（ ）五陰苦、空、非我
如觀無常，苦、空、非我，亦復如是。
時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印順認為這裡是三部小經，但《大正藏》不認為這是獨立的經，所以沒有編號。
上一部小經是講觀五陰無常，這裡是觀五陰「苦」、觀五陰「空」、觀五陰「非我」，方法跟觀無常一樣，這樣就是三部小經。這是結集經典時的省略，如果要還原的話，就把上部小經的「當觀色無常」替換成「當觀色苦」，把「如是觀受、想、行、識無常」替換成「如是觀受、想、行、識苦」。「空」和「非我」也是同樣的。
這裡要說明一下，在《大正藏》中，這段話是和前面的經文編在一起，視為一部小經。把一句話當成三部小經，也是一種計算方法，並不是不可以，只是大家要把四部小經一起讀。因為，佛在說法的時候，顯然是同時講的，從最後一句「時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就可以看出來。在聲聞法的觀行上，五陰無常、苦、空、非我，必須同時觀察，如果只觀察五陰無常，而不知道五陰非我，會落入斷滅見，連初果都沒有辦法證得，更不可能證阿羅漢。修行人必須知道「我」的定義是「此是神，此是世，此是我，我當後世有，常不變易，恒不磨滅法」[2]，才不會落入斷滅見。
５；５（２）觀五陰無常如實知
如是我聞：
一時，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爾時，世尊告諸比丘：於色當正思惟，觀色無常如實知。所以者何？比丘於色正思惟，觀色無常如實知者，於色欲貪斷，欲貪斷者說心解脫。
如是受……。想……。行……。識，當正思惟，觀識無常如實知。所以者何？於識正思惟，觀識無常者，則於識欲貪斷，欲貪斷者說心解脫。
如是心解脫者，若欲自證，則能自證『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作』，自知不受後有。
時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
第五經跟第一經內容差不多，關鍵詞都解釋過了，請你自己看。
接下來我們講《瑜伽師地論》。這裡的「界」，就是前面別嗢拕南中的第一個。
[1] 第一個數字是（印順所計）〈誦〉（例如〈五陰誦〉）內的小經次第，第二個數字是（印順所計）《雜阿含經》的小經次第，第三個數字是《大正藏》所計的小經數。在本書中說到的經號，若沒有特別說明，一般是指《雜阿含經》的小經次第。
[2] 《中阿含經》卷54 (CBETA 2024.R2, T01, no. 26, p. 764c2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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