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脫之義
將頭臨白刃,猶似斬春風
又解脫者,即是救護,能救一切諸怖畏者。如是解脫即是如來,如來者即是法也。
為什麼說解脫即是「救護」?因為它可以使人遠離一切的憂悲苦惱。
三論宗有一位祖師叫僧肇,他是被砍頭而死的。但這個人是一個真悟者,他被抓去的時候面不改色,臨刑前唱了一首偈子:「四大元無主,五陰本來空,將頭臨白刃,猶似斬春風。」意思是:我的頭面臨寒光凜凜的刀刃,你砍下來,對我來講,就好像刀子砍在空氣裡面一樣。能夠這麼講是因為他知道:整個三界萬法都是第八識流注種子所現起的功能差別。
想想看,玩網路遊戲的時候,那個代表你的角色被砍殺了,你覺得有關係嗎?反正第八識又不會死,你投胎又來到人間,而且還是憑著願力而來的,為了救度眾生而去受「這種罪」的。不然,一個菩薩要到什麼佛國去,都是毫無問題的。經典說,只要能夠勉力學習大乘法,十方佛國可以隨願往生[1]。《楞嚴經》說:「臨命終時……純想即飛,必生天上,若飛心中,兼福兼慧,及與淨願,自然心開,見十方佛,一切淨土,隨願往生。」如果你念「阿彌陀佛」就只能去極樂世界,但只要你能夠勉力學習大乘法,一切淨土可以隨願往生。
對一個開悟的人來講,憶念大乘法的法義太簡單了,他甚至可以離開語言文字,一直住在大乘法義理所描述的境界裡面,他如果在這種時候死掉,你想他會去哪裡?他本可以十方佛國隨願往生,但他發的願是要在人間繼續度眾生,所以他很快又來到人間。這件事情對他來講,統統都是第八識流注種子所現起的功能差別。砍頭又怎麼樣,別人只能砍下五蘊身的腦袋,第八識根本不受影響。白刃、五蘊身、死亡……這一切的法相其實統統都是第八識流注種子所現起的功能差別,甚至我們可以說:根本沒有這些法相可得。這個義理便是般若波羅蜜,它能夠「度一切法到彼岸」。
所以,能夠住在這種法義裡的人是能夠離開怖畏的,這才是真正的離開怖畏。不然,哪怕用軍隊來保護你,也不能保證你絕對不死。以前有一個大國的情報人員變節,逃到一個小國。小國政府派人員保護他。他自己也很小心,深居簡出,但還是被人家毒死。
你千萬不要以為靠著政府保護,便可以高枕無憂。國家元首被暗殺的多得是。暗殺還可以儘量預防,老了怎麼辦?還不是一樣得死。只有第八識才是永遠不死,也永遠不生病。只要不把五蘊身當成是「我」,而把第八識當成是「我」,這樣不就離開怖畏了嗎?
又解脫者,即是歸處。若有歸依,如是解脫不求餘依。譬如有人依恃於王,不求餘依。雖復依王則有動轉,依解脫者無有動轉。無動轉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如來者即是法也。
解脫才是真正歸依的地方。前面講過,佛教講歸依三寶,但是「三寶」只是三個名稱,其實它們統統都是第八識。佛是第八識現起的佛身,僧也是第八識所現起的僧。歸依應當歸依常住的佛法僧,這才是真歸依。
中國佛教一向承認有常住的佛、法、僧。大家看《大悲懺》《梁皇寶懺》《慈悲三昧水懺》等各種懺文,幾乎都有同樣的一句話:南無十方一切常住佛、南無十方一切常住法、南無十方一切常住僧。這是引自《大般涅槃經》的法義。
現在有不少佛教學者不承認有常住法,這已經偏離了佛教,這麼講絕不過分。否認有常住法的學者中,有一些是出家人。但儘管他現的是出家的表相,我們還是把他歸類為學者,而且是不信佛的學者,甚至算不上是合格的佛教學者。因為他在佛法上不是真參實證,才會講這種話。如果他是真出家人,就應該以經教為準,而一名合格的佛教學者,也一定會以三量為準,所有的佛經都講常住法,為什麼要講沒有常住法呢?
「譬如有人依恃於王,不求餘依」,這是一個譬喻。比方說你爸爸是國王,別人對你都會很尊敬,還會有軍警來保護你,免得你被壞人綁架了,用來威脅國家元首那可就麻煩了。有國王做你的靠山,你就不用再去找別的依靠。
「雖復依王則有動轉」,意思是說,即使有國王可以依靠,但仍然會有被破壞的可能。但如果你是依於第八識心體,則可以保證無有動轉,因為它沒有辦法被破壞。依於第八識去修行就會得到真解脫。依於第八識去修行,是指用覺知心去學習第八識的體性,轉依在第八識所顯示出來的真如性上面。
又解脫者,名為屋宅。譬如有人行於曠野,則有險難。解脫不爾,無有險難。無險難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這裡「屋宅」的意思是指具有庇護的作用、能夠保護人身安全的東西。屋宅能夠讓你免於颱風、龍捲風等災難。要是沒有屋宅,遇上打雷,或者是暴風暴雨,就會有危險。
但真正的解脫則不然。縱然你的五蘊身被消滅,但你修行所累積的善法種子全都會被保存下來。所以,無論五陰如何生住異滅,都不要緊。你能夠究竟成佛,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個真解脫的第八識。
又解脫者,是無所畏。如師子王,於諸百獸不生怖畏。解脫亦爾,於諸魔眾不生怖畏。無怖畏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魔王」一般是指他化自在天的天主波旬,祂手下的男性稱為魔民、女性稱為魔女。這種魔叫作「天魔」。鬼神魔也可以歸到天魔這一類,祂可能是你過去世的冤親債主,說不定你過去世把祂殺了,欠祂一條命。因為你還有一些善業,轉世來到人間,祂就在旁邊一直觀察你,等著你做壞事,以便附到你身上,對你形成障礙,破壞你的修行。
天魔加上五蘊魔、生死魔、煩惱魔,就是所謂的「四魔」。四魔只能破壞五蘊。真正的解脫是認識到第八識體性而產生出來的功德受用,四種魔根本不成為問題,所以,不用害怕你在佛法當中所做的一切修行會被鬼神、天魔給破壞掉。
更何況這四種魔也同樣是第八識流注種子所現起的功能差別,甚至連擾亂的相都是第八識所現起的功能差別。你又何必怕它呢?因為沒有一切法相可得,所以也不會被魔所擾亂,這樣你就降伏了魔怨。
又解脫者,無有狹迮。譬如隘路乃至不受二人並行。解脫不爾,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狹迮」和前面講的「迫迮」意思差不多。一條很狹窄的路只能一個人走,兩個人並肩走都容納不下。比方說黃山的山路,一個人走都危險得不得了,兩個人並肩走根本不可能。窄成這個樣子就不叫解脫了。我們剛才說解脫是沒有邊界的,要度多少人都可以,完全沒有限制。
又有不迮,譬如有人畏虎墮井。解脫不爾,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老虎」比喻令人討厭的東西。比如有人因為害怕生老病死苦,所以就通過修行證得涅槃。但是他得到的涅槃是小乘的涅槃,這就好比掉到井裡面去了。這就是「畏虎墮井」。大般涅槃則不同,它不需要躲避生老病死,因為生老病死也是三界萬法之一。《大乘起信論》說:「一切眾生無始已來常入涅槃。……一切諸法,從本已來,性涅槃故。」這表示生老病死本身也是涅槃,所以不會出現「畏虎墮井」的問題。
又有不迮,如大海中捨壞小船,得堅牢船,乘之渡海至安隱處,心得快樂。解脫亦爾,心得快樂。得快樂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壞小船」指的是二乘——聲聞、緣覺,「堅牢船」指的是大乘。真正的大船是不會壞掉的,可以讓眾生「乘之渡海至安隱處」,意思就是可以究竟成佛。「心得快樂」中的「快樂」不是樂受的樂,而是離開一切煩惱的樂,其實就是沒有苦也沒有樂,「不苦不樂」才是真正的樂。
又解脫者,拔諸因緣。譬如因乳得酪,因酪得酥,因酥得醍醐。真解脫中都無是因。無是因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這裡告訴我們,真正的解脫是「本來自性清淨涅槃」。本來自性清淨涅槃是一切眾生都有的,即使還沒有證有餘涅槃,也沒有證無餘涅槃、無住處涅槃,但眾生一向都是在本來自性清淨涅槃當中。大乘見道證得的也是這個本來自性清淨涅槃。到最後,菩薩漸次證了有餘涅槃、無餘涅槃、無住處涅槃,這些都是涅槃,只不過隨順世俗差異而安立不同的假名,《楞嚴經》稱為「一路涅槃門」。所有的修行都不離這個「本來解脫」。能這樣依止修行,才是真正的解脫之道。
能伏憍慢
又解脫者,能伏憍慢。譬如大王慢於小王。解脫不爾。如是解脫即是如來,如來者即是法也。
解脫能夠降伏憍慢。有些憍慢不易察覺,比如一個外道修行人(包括附佛外道,以為自己是佛教的修行人,但修的卻是外道法),他會講:「我們的這個法就是最高的法,我現在證的就是最高的果位。」當他這麼說的時候,而且他心裡也真的這麼認為,這就是憍慢。憍慢是「十使」中的一種,能衍生其它一切的煩惱。
有正知見的人隨順眾生的觀念而這麼說,心裡不這麼認為,就沒有過失。如果真的這麼認為,就表示這個人學的佛法一定有問題。這裡講的「真的這麼認為」,不是因為習氣導致的感覺,也不是為了隨順眾生,而是他對某種法相的執著。
初果人就應該要斷掉對這種法相的執著了。剛證初果的人會想:「我終於證了初果了。」但是仔細一想,這個「我」到底指的是什麼呢?如果這個「我」是第八識,那第八識會證初果嗎?第八識從來不證果,因為它本來解脫。如果「我」指的是五陰,可是五陰無常,就像泡沫一樣,五陰證得了初果,又有什麼好高興的呢?
真正的「我」是第八識,而一切有情的第八識都是一樣的,沒什麼好憍慢的。所以,學習真正的佛法,可以讓我們離開憍慢。這種離開憍慢的知見才是真正的解脫法門。而不是跑進深山密林裡找到一個所謂的「真正的修行人」,請他傳授你一個「最高的法門」,讓你證得「最高的成就」。(大眾笑)這種想法是典型的外道見。
又解脫者,伏諸放逸。謂放逸者多有貪欲,真解脫中無有是名。無是名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與放逸相反的是精進。為什麼說放逸的人往往是貪欲強的人呢?因為放逸就表明這個人很享受某種狀態,或是某樣東西。有一個能享受的人,還有一個被享受的境界,有了能與所,也就表明有取相分別。能取的六根、六識,一般人會稱它為「我」,他覺得有一個「我」可以去認識這個世界。凡夫、外道所說的「我」,大部分都落入這種理解。所取的法相,就是六塵萬法。比如你覺得有生命是很美好的事情,可以在這裡面東看西看,享受花花世界的一切,這就是落在能取相和所取相上。有了取相分別,就會有貪欲。
之前講過,這裡講的解脫,有兩層含義。一是指本來解脫,二是指隨順第八識的體性而得到解脫。在這句話裡,這兩種含義都解釋得通。
以第一層含義來看。本來解脫的意思是第八識本來就離開一切的法相,它的自住境界當中沒有一法可得。《金剛經》中有一句話說得很好,叫作「不取於相,如如不動」。第八識它不會取六塵萬法的相,也不會因為六塵萬法發生變動而有憂悲惱苦。第八識絕對不與煩惱相應,不僅聖人的第八識如此,就連凡夫的第八識也一樣,因為它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從來沒有改變過。這一點,不僅經教裡這麼講,實證者也一定認同。
第八識能攝三界萬法,整個三界萬法與第八識打成一片,你可以說它是心、識、一真法界、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等等。雖然我們可以用種種假名去稱呼它,但實際上,它沒有任何名相可得。這就是《法華經》講的:「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所以在本來解脫之中,不僅沒有放逸,連「放逸」的名相都不可得。
以第二層含義來看,修行人在還沒有開悟之前,隨順第八識的體性,常常提起正念,隨時隨地都知道:三界萬法都是第八識流注種子所現起的功能差別,整個都是一真法界。在見道之前這樣安住,叫作「隨順解脫」,這也是一種不放逸。
在見道之後繼續這樣修,稱為「分證解脫」。以解脫道來講,如果你用這個義理證得了有餘涅槃,即是滿分證得解脫。以佛菩提道來講,成佛的時候證得無住處涅槃,不著五陰、十二處、十八界以及世間一切法,乃至生死、涅槃,統統都不取著,這是最究竟的解脫。在這種解脫當中,也無有放逸。
又解脫者,能除無明。如上妙酥,除諸滓穢乃名醍醐。解脫亦爾,除無明滓,出於真明。如是真明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這裡把無明和解脫分別譬喻為滓穢和醍醐。將牛奶中的滓穢提煉掉,就會得到酥,再一直提煉下去,最後就得到醍醐。
我們對於宇宙和人生的觀念,也是一樣,如果把無明都去除掉了,剩下的就是符合真相的正見,稱之為「真明」。得到「真明」的途徑分兩種。一種是緣於正教量而知道真相,一種是因親自證實而得知。聞、思法義是很重要的,聞思成熟之後,就能夠發起隨順於解脫的定境,稱為真如三昧,真如三昧對大乘見道很重要,只要繼續深入觀察第八識如何出生五蘊,就可以證得。等到你發現三界萬法真的都是第八識流注種子所生起的功能差別,這時候你便會在現量所及的範圍內,除掉無明。那時,你的心態與行為都能夠趨向清淨,漸次變成出世間聖人。
又解脫者,名為寂靜,純一無二。如空野象,獨一無侶。解脫亦爾,獨一無二。獨一無二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這個「寂靜」講的就是三法印中的「涅槃寂靜」。涅槃是寂靜法,「涅槃寂靜」描述了涅槃應有的特徵。除了寂靜之外,涅槃還有「常、樂、我、淨」等特徵。大家要注意,一定要正確理解這些描述,理解錯誤就有可能落入像雙身法那樣一些奇怪的法門。
有人把「常、樂、我、淨」中的「樂」,當成是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中的「樂受」,認為人間最大的樂就是性愛的快樂,所以修行就是要用一種方法把性愛的快樂一直保持下去,讓它變成永恆,這樣就證得了涅槃。這種理解是錯誤的,因為樂受不可能是常住法。一個人原本沒有樂受,要透過某一種方式讓自己得到樂受,比方滿足自己財、色、名、食、睡等種種欲望,這就說明這種樂受是從無到有。而且他還需要通過修煉,使得這種樂受得以保持,就說明這種樂受是會變異的,而且是會最終消滅的,當他的財、色、名、食、睡等欲望沒有被滿足的時候,樂受就消滅了。這些都說明,樂受是無常法。
所以,想把世間的樂受修煉成常住法的人就是凡夫,不是見道者,因為見道者一定會知道,想把世間的樂受轉變成永恆是絕無可能的事。
「寂靜」是指沒有一切的法相。以這個標準來講,有餘涅槃並不是很標準的涅槃,所以才叫「有餘」——有一點剩下。因為有餘涅槃還有法相。例如,經典中記載,有一群阿羅漢出去托缽,結果都沒有獲得食物。回來的時候,其中一個阿羅漢卻打起嗝來。大家都說:「我們都沒有飯吃,你竟然還打嗝?」其實他也沒有討到食物,而是吃了牛糞,好讓肚子不那麼難受。所以說,證得了有餘涅槃的修行人,他們還是要吃飯,肚子餓的時候,還是會有苦。只要活在人間,有些煩惱和痛苦就不可能免除,即使是阿羅漢也不例外,所以阿羅漢在人間時的涅槃,稱為有餘涅槃。
而無餘涅槃、本來自性清淨涅槃,乃至無住處涅槃,它們是絕對寂靜的。或許有人會問,大乘見道者證得本來自性清淨涅槃,為什麼還是會示現煩惱相啊?
沒錯,大乘見道以後,由於染污種子並沒有汰換乾淨,還是會有痛苦,但關鍵在於他們怎麼看待自己的痛苦。他們知道,以究竟義來講,根本沒有煩惱可說。雖然自己還有痛苦,但是這些痛苦都不是真實有,只不過是第八識流注種子所現起的功能差別。這就好比夢中有痛苦,不知道是夢的人以為有痛苦,知道是夢的人明白沒有真實的痛苦。
在凡夫位的時候,人們見山是山,見水是水。但當他們大乘見道以後,就能夠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對他們來講,看到痛苦就等於看到了第八識。痛苦和不痛苦沒有區別,全部都是第八識流注種子所現起的功能差別。
安住在第八識的自住境界,就是涅槃。所以經典講:「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寂滅就是涅槃。眾生自己覺得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等種種的相,但是在佛世尊來看,眾生仍然常在涅槃,本來即是佛。所以,佛世尊在《金剛經》中提到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的時候,馬上補充道:「不要以為這四相是真實的存在。」[2]用通俗的語言講,這四相也是第八識流注種子所現起的功能差別,並不是真的有這四種相。
這裡又說解脫「名為寂靜,純一無二」,就如同在空曠的地方,只有一隻野象,沒有第二隻。禪宗祖師講「不與萬法為侶者」,也是表明它是獨一無二的。這裡千萬要注意,不要看到「空曠」兩個字,就誤以為安住在空無一物的境界裡,就叫作「不與萬法為侶」。這裡的重點是「純一無二」,五陰六塵、三界萬法,乃至能生萬法的第八識,全部打成一片,甚至沒有涅槃界與現象界的差別可說,這才是「一真法界」「不二法門」,這才是「不與萬法為侶」。
又解脫者,名為堅實。如竹葦、蜱麻,莖幹空虛而子堅實。除佛如來,其餘人天皆不堅實。真解脫者遠離一切諸有流等,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這裡和「堅實」相對應是「空虛」,說的是竹葦、蜱麻一類的植物,它們的莖幹中間是空的,虛而不實,譬喻有為法的「無常、變易、被宰制」的性質。凡是依靠因緣才能夠存在的事物,都稱不上堅實。如果一個修行法門,它追求的東西是要依靠某種因緣才能存在的,無論這個目標看起來有多強,到最後還是會壞滅。比如剛才講的雙身法,他們追求樂受。但是他們的樂受依賴於肉身,當刀劍砍過來的時候,肉身能不會被砍傷嗎?碰到疾病的時候,難道不會生病嗎?死掉的時候,肉身能不腐爛嗎?
真正的堅實,可以有兩種理解。第一種是第八識心體是永不破壞的。另外一種是一真法界,因為整個打成一片,也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破壞它的。
又解脫者,名能覺了,增益於我。真解脫者亦復如是,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能覺了」是指第八識能夠了別根身、器界、種子。「增益於我」的意思是,把一切的善法儲存到第八識之中,這是修行能夠成就的根本原理。就像我們在電腦上輸入了很多資料,這些資料一定要存儲在硬盤裡才能夠保存下來。確切地說,這裡講的「增益於我」,是指把染污種子汰換成清淨種子,變成隨順於第八識「常、樂、我、淨」的種子,假名為「增益」,而不是第八識可以讓你增加什麼。所以,這裡的增益,是就第八識而言。用這種方式去修行才能夠成就,在蘊處界增益是沒有用處的。
先前有人問我:「你講的好像都是屬於心理層面的東西,是不是用某種修行方法來修我們的肉身,才是性命雙修?」大家要知道,「性命雙修」不是佛教的說法。因為這裡所謂的「命」,是指肉身,是要追求身體的健康和壽命延長。但肉身是無常的事物。儘管我們在人間修行,需要依靠肉身,但也不能期望色身能夠修到多強,修到肉身永恆不滅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對於修行人來講,只要能夠維持正常的生活,讓自身能夠繼續修行下去就好,這樣會輕鬆很多。一心要把色身練到刀槍不入或者百病不侵,就本末倒置了。例如,練硬氣功的人,年紀大的時候,就沒辦法繼續保持原有的功夫水平。因為硬氣功屬於外功,外功需要不斷地練習才能夠保持,如果年紀大了,或者生病了,隔了很久一段時間沒練了,功夫就會退掉。所以武術界有一句話:「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意思就是說,與內家拳相比,練外家拳的人到了年紀大的時候,情況往往不如練習內家拳的人。像太極拳高手,即便到了八十多歲,年輕小夥子也不是他的對手。不過,太極拳也還是在蘊處界上建立的法門。人都有一死,死的時候,這些東西全都不管用了。真正可靠的是什麼呢?是第八識。把所有的善功德、熏習的善法全部儲存第八識在裡面,就假名為「增益於我」,這樣修行很快便能得到成就。
又解脫者,名捨諸有。譬如有人,食已而吐。解脫亦爾,捨於諸有。捨諸有者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諸有」是指三界有法,也就是欲界有、色界有和無色界有。判別有為法的方法,就是看它是否有生住異滅的過程,凡是有生住異滅的法,統統都是三界有法。靠染污行而獲取的利益,比如財、色、名、食、睡,固然是三界有法。修行上的果證,也仍然是三界有法。所以,一個大乘見道者不會覺得果位有什麼了不起,甚至不會覺得證得佛果有什麼了不起。因為證得佛果這件事情,也是有為法。
為什麼呢?其一,一個人本來不是佛,後來變成是佛了。從無而有,這是有為法的特徵。其二,佛為了教化眾生,所以要現起三界有為法。佛本來可以住在寂靜的涅槃裡面,但是為了救度眾生,他在三界現起了五蘊身,現起了身口意行,現起佛或菩薩的無量功德,這樣才能讓眾生看到他。不然,他住在涅槃界裡,眾生看不到他,就沒辦法度眾生了。所以,佛在人間示現的血肉之身——假名為佛身——也是有為法。即便在色究竟天示現的報身佛,也還是屬於色身的一種,仍然是三界有為法,都是為了度眾生而權巧示現的。
可能有人會說,佛的功德永遠不會消失。但其實佛的功德也是一種示現,這種示現還是會消失。什麼時候消失呢?所有的眾生都成佛的時候,沒有眾生需要度化了,這個時候佛還要示現五蘊身做什麼呢?那個時候,所有的佛都會把蘊處界的一切功能全部停掉。
解脫便要捨去諸有,「譬如有人,食已而吐」。意思是說,一個人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就要把它吐掉,以免生病。人們在凡夫境界裡貪著諸有,認為三界有為法是實有的,能帶來受樂,這就等於吃了不清淨的食物。但是,當你知道解脫的道理時,你就要捨棄對於三界有為法的執著。
又解脫者,名曰決定。如婆師花香,七葉中無。解脫亦爾。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解脫是無為法,體性是恆定的,不會被改變。這是有為法沒有的體性,就像七葉不可能會有婆師花的香氣一樣。
又解脫者,名曰水大。譬如水大於諸大勝,能潤一切草木穀子。解脫亦爾,能潤一切有生之類。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所有的有情都有一個本能——避苦趨樂。對於這個本能不需要去打壓,打壓也沒有用。但是,為什麼眾生還是常常會自討苦吃呢?難道痛苦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嗎?其實,並不是因為眾生特別喜歡找苦吃,而是因為眾生常常搞不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的樂以及怎樣才能得到真正的樂,結果把會引起痛苦的東西當作目標來追求,越追求反而越痛苦。
這裡用水大來形容解脫。水大能夠滋潤一切的草木植物,在這方面勝過其他的地、火、風諸大。解脫也是一樣,能夠滋潤一切的有情眾生,能讓眾生真正的避苦得樂。三界有為法的樂是沒有辦法和解脫之樂相比的。
又解脫者,名曰為入。如有門戶,則通入路,金性之處,金則可得。解脫亦爾,如彼門戶,修無我者則得入中。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這裡講解脫「名曰為入」。入就是進入。就像進入一座房子,要通過它的門戶;又好比一座礦山,它要有黃金的地質屬性,你才能在那裡找到金子。解脫也是一樣,要通過修證與解脫相應的法門,才能夠證得它。那麼,什麼是和解脫相應的法門呢?要入到哪裡去呢?答案是入於不二法門。不二法門就是一真法界,是勝義諦。
但這裡為什麼說「修無我者則得入中」呢?這部經不是一直在講「常樂我淨」嗎?大家要明白,「常樂我淨」這四個字,只是隨順世俗而施設的語言文字的法教,也是法相。勝義諦沒有一切的法相,當然也「無我」。在解脫者的心目中,沒有「常樂我淨」的法相。他經常安住在遠離一切語言文字、一切差別對待相、一切法相的境界裡,所以在他的心目中,也沒有「我」的法相。這樣才是真正的解脫,真正的如來。
其實,這裡講的「入」也是一種假名施設。因為在佛菩薩看來,一切眾生本來是佛,並沒有什麼入與不入。如果眾生明白了這個道理,便假名為入。
又解脫者,名曰為善。譬如弟子隨逐於師,善奉教敕得名為善。解脫亦爾。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這裡說,解脫「名曰為善」。就好像弟子跟著老師,老師講什麼,他就照著做,這就是善。這是在比喻有情的五蘊身和第八識的關係。第八識的體性是什麼樣的,我們就隨順著第八識的體性去行事,這就叫作「善」。
第八識是本來解脫的,如果五蘊不隨順第八識,就會自尋煩惱。要想以凡夫的五蘊身得到解脫,就必須隨順第八識的解脫體性。
又解脫者,名出世法,於一切法最為出過。如眾味中,酥乳最勝。解脫亦爾。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世間法是指三界有為法。那麼「出世法」是出到什麼地方去了呢?當然是涅槃,涅槃是常、樂、我、淨,是本來解脫。
聲聞法的涅槃和大乘法的涅槃是不一樣的。聲聞法的涅槃是把三界有為法滅掉,只保留第八識,或者說只保留涅槃界。而大乘法的本來自性清淨涅槃,是「一切有為法皆是第八識流注種子所現起的功能差別」。對於懂得這個道理的人來講,已經沒有一切法的法相可得,也沒有世間和出世間的差別相可得。這種涅槃假名為「出世間」。這種解脫勝過聲聞的解脫,就好比酥乳的味道勝過其他所有食品。(當然,這樣的比較也是假名施設。)
又解脫者,名曰不動。譬如門閫,風不能動。真解脫者亦復如是,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這裡把解脫譬喻為不動的門閫。門閫就是門檻。無論風怎麼吹來吹去,門檻還是在那裡。會變動,表示有生住異滅,有生住異滅的就是有為法,就一定會與煩惱相應。
雖然世間的法相一直在不斷地動搖,但是作為種子來說,它永遠都是種子,從來都沒有改變過。世間萬法動來動去,都是種子所現起的功能差別,就像電視機上的影像一樣,雖然有種種的相貌一直在顯示著,但電視還是電視,電視的螢幕始終保持不變。即便像3D電影那樣,影像非常逼真,不斷地變化,但螢幕一直沒變。這個道理可以用一個口訣來概括:「於相而離相,於念而離念。」
又解脫者,名無濤波。如彼大海,其水濤波。解脫不爾。如是解脫即是如來。
「濤波」和前面的「動搖」是一樣的道理。濤波象徵有為相,海水象徵無為的部分。究竟是動搖還是不動,要看從哪個角度去看待。從波的角度去觀察,它就是動搖的。從水的角度去觀察,它就是不增不減、本無動搖。
又解脫者,譬如宮殿。解脫亦爾。當知解脫即是如來。
這裡把解脫比喻為宮殿,宮殿莊嚴且可以安住,比喻涅槃解脫的常、樂、我、淨,是有情可以究竟安住的所在。
又解脫者,名曰所用。如閻浮檀金多有所任,無有能說是金過惡。解脫亦爾,無有過惡。無有過惡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所用」就是具有各種用途,比喻第八識的圓成實性。金子可以打造成各種金器,譬喻第八識可以變現三界萬法,沒有什麼東西不是它所變現。
有一種錯誤的主張認為,四大極微是常住法。四大極微就是地、水、火、風。古代的外道認為四大極微不會被破壞,是常住不變的。但如果四大極微是常住法,那麼第八識就沒有辦法變生四大極微,四大極微和第八識就毫無關係了。第八識也就不能總攝一切法,整個佛法的體系也全都要修改,像「三界唯心、萬法唯識」這樣的話都要改掉。
又解脫者,捨嬰兒行。譬如大人,捨小兒行。解脫亦爾,除捨五陰。除捨五陰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嬰兒行有時候是好話,有時候不是,這取決於具體的語境。這裡的嬰兒或小兒,相當於小孩子。小孩子的確有一些優點,但也有他的缺點。這裡講的「小兒行」主要是指小孩子那些不懂事的行為。比如,小孩子調皮好動,開水很燙他也不知道,把它淋到自己身上;火很燙他也不知道避開;在很高的地方他也不曉得危險,甚至想要跳下去。不懂事的小孩子會去做這些事情,但是大人不會去做。
這裡的「小兒」譬喻凡夫。凡夫因為有無明,所以會做很多傻事,他們覺得那樣很好玩、很快樂,但其實會讓他們遭受很大的痛苦。「大人」是指見道位以上的人,他知道五陰是靠不住的,所以對於五陰所現起的一切法相都不會那麼在意。因為不在意,所以能夠得到解脫。
又解脫者,名曰究竟。如被繫者從繫得脫,洗浴清淨然後還家。解脫亦爾,畢竟清淨。畢竟清淨即真解脫,真解脫者即是如來。
「被繫」就是被關起來了。這裡講,「解脫」就好比一個人犯罪被關起來,刑期滿後,他把自己洗乾淨,然後回到家裡。被關起來,在這裡象徵著眾生被對三界有為法的愛樂之心所繫縛,其中欲界的愛樂是最粗重的,其次是色界的,最後是無色界的。繫縛越厲害,煩惱就越重。
把三界有為法的繫縛捨掉了,就等於把自己洗乾淨,然後回家。回到什麼地方去呢?一真法界才是真正的家。這就是真解脫。
[1] 《占察善惡業報經》卷2:「又復觀察己身心相,無常、苦、無我、不淨,如幻如化,是可厭離。若能修學如是觀者,速得增長淨信之心,所有諸障,漸漸損減。何以故?此人名為學習聞我名者,亦能學習聞十方諸佛名者;名為學至心禮拜供養我者,亦能學至心禮拜供養十方諸佛者;名為學聞大乘深經者;名為學執持書寫供養恭敬大乘深經者;名為學受持讀誦大乘深經者;名為學遠離邪見,於深正義中不墮謗者;名為於究竟甚深第一實義中學信解者;名為能除諸罪障者;名為當得無量功德聚者。此人捨身,終不墮惡道、八難之處,還聞正法,習信修行,亦能隨願往生他方淨佛國土。」(CBETA 2019.Q4, T17, no. 839, p. 908c15-28)。
[2]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卷1:「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CBETA, T08, no. 235, p. 750, b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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