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岳靈犀
雨剛停。
山坡上的張家莊園，燈火通明。
沿著盤山道路向上，一輛又一輛黑色轎車穿過鐵門，停在主宅前的圓形噴水池旁。穿著深色西裝的侍者替賓客開門，雨後潮濕的空氣裡，混著雪茄、香水與青草味。
張世宏八十大壽。
這不只是壽宴。
今晚到場的人，有州政府官員、企業老總、金融投資人，也有娛樂圈與科技界的人物。
有人是來祝壽。
有人是來談生意。
也有人只是想讓張家記住自己的名字。
宴會廳裡，樂聲輕柔流動。大片橙色光暈在人群之間緩慢漂浮。安妮站在香檳塔旁，安靜看著。
她今晚穿著黑色長裙，露出雪白肩膀，長髮隨意挽起，看上去不像明星，也不像名媛，更不像某些人口中的高級妓女。但無論誰與她交談，都會不自覺多停留幾分鐘。
一名女賓原本帶著些許輕蔑與她寒暄，聊了幾句後，卻忽然發現自己開始真心微笑。另一名喝醉的投資人，本來語氣暴躁。安妮只是替他扶穩差點灑出的酒杯，他竟慢慢平靜下來。
她身上的白光安靜流動，像夜霧中的月色。偶爾，會有極淡金光一閃而過。
「妳又在看顏色？」張周勝端著酒杯走過來。他今晚穿著不太合身的深藍西裝，領口有些歪，顯然不習慣這種場合。
「嗯。」安妮笑了笑。「今晚的橙色很多。」
張周勝翻了個白眼：「我還是覺得妳在胡說八道。」
安妮沒有解釋。她只是看著宴會廳。大片橙光像混濁海水般在人群中緩慢流動。某些地方，紅色偶爾翻湧。角落裡，一名醉酒男人身旁浮現暗紫色霧氣，很快又被橙光覆蓋。
這時，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州參議員 Coleman 到了。
那是一名六十多歲的白人男性，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笑容親切，像位風度極佳的大學教授。但在安妮眼中，他身上的橙光深處，始終翻動著濃重紅色。像壓抑著的火焰。
Coleman 與張君堯握手，兩人笑著交談。
附近幾個老總立刻圍了過去。
「最近州政府那個法案，還請您多幫忙。」
「沒問題，大家都是老朋友。」
笑聲裡，紅光微微擴散。
張周勝低聲說：
「我爸最討厭那傢伙，可他還是得笑。」
安妮輕輕晃著酒杯：「有些人，靠近之後，會讓別人變得很累。」
張周勝正想說話，Coleman 卻已經朝這邊走來。
他先看見安妮。眼神停頓了一瞬。隨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露出笑容。
「這位是？」
張周勝沒注意到異樣。「我女朋友，安妮。」
「很高興認識妳。」Coleman 微笑伸手。
安妮與他握手。「我也是，Senator。」
她語氣平靜得像第一次見面，雖然她還記得，三年前某個財團安排的私人晚宴，會後兩人曾一起待過一晚。
Coleman 望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情緒，有些慾望，也有些心虛。短暫的黑氣從他身後浮現，很快又消失。
「Jason，」Coleman 拍了拍張周勝肩膀。
「你父親年輕時，可比你現在有精神多了。」
張周勝乾笑：「那我大概是基因突變。」
幾人笑了。
擦身而過時，Coleman 的手掌，輕輕落在安妮臀側，停留了半秒。
安妮轉過頭，朝他微微一笑，小聲地說：「你這是本色演出？」
Coleman 表情僵了一瞬，隨即笑著離開。
張周勝完全沒注意，他只是皺眉看著遠處：「我爸又在看我了。」
宴會廳中央，張君堯正與幾個老總交談。他身材高大，頭髮已有些灰白，說話聲音不大，周圍的人卻都專心聽著。他是那種不需要提高音量的人。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洪雲企業真正做決定的人是他。
而在他身旁，站著張明軒，張家第三代的繼承人。年輕、英俊、名校出身，他今晚像個完美範本。
張周勝低頭喝酒。
「你哥在看你。」安妮忽然說。
「只是同父異母而已。」
「差不多。」
張周勝冷笑。「反正他們都覺得我是垃圾。」
他說這句話時，紅光與暗紫同時翻動。
但下一瞬。安妮輕輕拍掉他袖口沾上的水滴。那片混亂色彩裡，忽然閃過一縷極淡白光，只是很快便消失。
安妮安靜看著他。
這時，另一側的人群忽然散開。一名穿著白色西裝的華裔男子走進宴會廳。他看上去四十多歲，氣質斯文，像某間大學的教授。許多人主動向他打招呼。
Victor Chen，加州最大賭場集團的老闆之一。
他大笑著與人碰杯，身上的橙紅光芒像燃燒火焰般擴散。有人靠近他時，情緒會不自覺變得高昂，像賭桌旁逐漸升溫的空氣。
Victor 很快注意到張周勝。「Jason！」他張開雙臂走過來。
「你居然沒死在牌桌上？」
「讓你失望了。」
兩人笑著碰杯。
與張家其他人不同，Victor 從不掩飾對張周勝的欣賞。
「我上次跟你說的事，考慮得怎麼樣？」
「什麼事？」
「來我那裡工作。」
張周勝怔了一下。
安妮看著 Victor。在那片紅光深處，她隱約看見極淡黑氣翻動，但也有少量橙色始終沒有熄滅。這男人並不單純。
就在這時，宴會廳另一側忽然安靜許多。一名金髮女子走了進來，她沒有明星那樣耀眼，卻讓人下意識放低聲音。
Sophia Vale，近年加州最受歡迎的心靈導師。她的Podcast、冥想課程與正念App，在科技圈極受歡迎。
張明軒立刻迎了上去。「Sophia，歡迎。」
Sophia 微笑點頭。深藍色光芒在她周圍穩定流動。像寧靜夜空。偶爾，有極淡金色浮現。但當周圍人露出崇拜神情時，藍光深處，也會掠過極淡暗紫。
她忽然停下腳步，目光越過人群，看見了安妮。
安妮幾乎全身都是白光，乾淨得不可思議。而一片白光之中，偶爾浮現柔和的金光，一瞬間又有一絲極淡黑氣忽然掠過，快得像幻覺。
Sophia 微微一震，她從未見過這種景象。在她的經驗裡，黑暗與光明，不該同時存在。可安妮身上的白光，卻像根本不在意那短暫浮現的陰影。
然而，安妮只是朝她點頭微笑，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這時。宴會廳前方忽然安靜下來。張世宏被人推著輪椅，慢慢出現在主位。老人今晚沒說太多話，但當他出現時，整個宴會廳自然安靜。
張周勝低聲說：「老頭今天精神不錯。」
安妮看向張世宏。老人身上的橙光已經很淡，更多時候，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安靜白色，像將熄未熄的燭火。
張世宏掃視全場。最後，目光停在張周勝身上。
「周勝。」
全場忽然安靜。
張周勝愣了一下。
「爺爺。」
「你最近在做什麼？」
幾名晚輩低頭忍笑。
張周勝沉默幾秒。
「沒做什麼。」
張君堯微微皺眉。
張世宏看了他一眼。
「男人總該有分正經工作。」
老人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下來。他緩緩掃視眾人。「你們誰那裡有位置，帶帶他。」
空氣瞬間變得微妙。沒人接這句話。大家都知道：張周勝好賭、散漫、名聲不好，但也沒人敢當場拒絕張世宏。
張君堯率先開口：「爸，周勝還年輕，再讓他想想吧！」
Victor Chen 卻笑了：「如果 Jason 不嫌棄，我那裡倒是缺人。」
幾道目光同時望向他。
張君堯臉色微沉。
誰都知道，Victor 的賭場，不是什麼正經地方。
但張世宏只是點了點頭：「年輕人，總該做點事。」
Victor 舉起酒杯：「Jason，歡迎來地獄。」紅光像火焰般，在他身後翻湧。
安妮靜靜看著。白光微微流動。她知道，有些門，一旦踏進去，就很難回頭。
宴會結束時，雨又開始下了。
張周勝喝了不少酒。離開莊園前，他回頭望了一眼。
燈火通明的主宅，仍有許多人影在玻璃窗後晃動。那些笑聲、酒杯與握手，看上去像另一個世界。
Sophia Vale 正站在門口與幾名科技界人士交談。她周圍的深藍光芒，比宴會開始時更濃。不少人圍在她身邊，神情安定而專注。像被某種無形力量吸引。
「她很受歡迎。」
張周勝點了根菸。
安妮看著遠處的 Sophia。雨夜裡，那片藍光像霧中的海，安靜，卻正在慢慢擴散。
「最近很多人都在談她。」安妮輕聲說。「說她能讓人找到真正的自己。」
張周勝嗤笑：「這年頭，連靈修都能做成生意。」
安妮沒有回答，她正在看著 Sophia 身上的藍光。
那光芒正在緩慢覆蓋周圍的人群，有人閉上眼，有人流淚，也有人像終於鬆了口氣。而在人群深處，一縷極淡紅光，正悄悄浮現。
Sophia 像察覺到什麼，忽然抬起頭，隔著雨幕，她與安妮對視了一瞬。她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真正的風暴，現在才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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