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張周勝坐在星海娛樂的辦公室裡,盯著電腦螢幕發呆。窗外是午後的洛杉磯,陽光從百葉窗縫隙照進來,在桌面切出一道道明亮的線。螢幕上開著一份公關活動企畫書,他已經看了二十多分鐘,還停在同一頁。
他腦中一直浮現那座城市。藍色的街道。一層又一層彼此重疊的領地。遠方巨大的宮殿。還有坐在王座上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就是 Sophia。這件事毫無道理,可他就是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之後,他把看到的一切告訴安妮。安妮只說了一句:「那就先看著,不用急著接受,也不要馬上否定。」然後她就去洗澡了。周勝原本還想追問,可安妮顯然沒有繼續討論的意思。
這幾天,他試著再次進入那個世界,卻一次都沒有成功。他甚至懷疑,那天是不是喝多了。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周勝低頭看了一眼,是張明軒傳來的訊息。只有一個網址。下面附了一句話:「出事了。」
周勝點開。畫面跳出一段新聞影片。標題非常醒目:「覺醒社冥想課程引發爭議,二十一歲大學生停藥後失控送醫。」
影片裡,一名中年女人站在醫院門口接受採訪。她眼睛紅腫,說話時幾次哽咽。「他們告訴我兒子,恐懼只是舊意識製造出來的幻覺。他開始不吃藥,說自己不需要了……」
畫面切換。一名年輕男子被幾名醫護人員送上救護車。他不停掙扎,嘴裡喊著什麼,旁邊有人用手機拍攝。
記者的旁白說,男子是加州一所大學的學生,兩年前開始接受精神科治療,近幾個月加入校內覺醒社,參加多次冥想活動。三週前,他自行停止服藥。前一天晚上,他突然情緒失控,衝到公寓屋頂,聲稱自己已經「突破恐懼」,準備證明人可以飛翔。幸好室友及時將他拉住。
周勝皺起眉。
新聞接著播放另一段影片。一名三十多歲的男人坐在鏡頭前。他叫 Daniel Reed,是當地覺醒社的主要負責人。「我們從來沒有要求任何人停止醫療。」
Daniel 神情平靜:「我們只是提醒大家,現代社會太習慣把所有痛苦都當成疾病。焦慮、恐懼、悲傷,有時候不是疾病,而是意識正在提醒你,你的生命出了問題。」
記者問:「所以你認為,他停藥是正確的?」
Daniel 沉默片刻:「那是他自己的選擇。」
「可是他的家人說,是你告訴他,藥物會阻礙覺醒。」
Daniel 搖頭:「我的原話不是這樣。」
「那你的原話是什麼?」
Daniel 看著鏡頭:「我說,如果一個人永遠依靠外在的東西讓自己平靜,他可能永遠沒有機會真正面對自己的恐懼。」
影片到這裡結束。
下面的留言已經超過十萬則。有人痛罵覺醒社是邪教,有人要求 Sophia 出面負責。也有人替 Daniel 辯護,認為那名學生本來就有精神疾病,不能把所有責任推給覺醒運動。
更多人則在爭論一個問題:全球覺醒聯盟到底是不是一個組織?如果是,Sophia 就應該負責。如果不是,為什麼全世界數以萬計的團體,都在使用她的名字、她的標誌和「覺醒、自由、新境界」的口號?
周勝看完,靠回椅背。他忽然想起那座藍色城市,那些彼此重疊的小領地,還有所有通往中央宮殿的道路。
手機再次震動。張明軒傳來第二則訊息:「今晚開會,你也來。」
周勝回覆:「關我屁事?」
幾秒鐘後,張明軒回了一句:「你現在算半個圈內人。」
周勝看著那句話,忍不住笑了。「誰跟你半個圈內人。」他嘴上這麼說,晚上還是去了。
——
會議地點不是上次的豪宅,而是全球覺醒聯盟剛租下的一層辦公室。地方不算豪華,甚至還有些凌亂。牆邊堆著尚未拆封的電腦,幾張辦公桌臨時拼在一起,玻璃牆上貼滿各地活動照片。東京、巴黎、柏林、紐約、台北、首爾,到處都能看見同樣的藍色標誌。
周勝進門時,張明軒正在講電話。
「先叫他們不要再接受採訪。」他語氣很急。「不是叫他們說謊,是暫時不要說話。現在每多說一句,就多一個標題。」
掛掉電話,他抬頭看見周勝:「你總算來了。」
「我只是來看熱鬧。」
「隨便你。」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艾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黑咖啡。他看起來比其他人平靜許多,正在翻閱幾份資料。
Sophia 還沒到。
一名年輕女子把最新輿情資料投到螢幕上:「事情正在擴大。三小時內,相關貼文超過兩百萬則。幾個主流電視台今晚都會做專題。」
另一個工作人員說:「目前最大的問題不是學生本身,而是 Daniel 過去的影片。」
畫面切換。Daniel 站在一群年輕人中間,正在帶領冥想:「真正覺醒的人,不需要讓恐懼控制自己的生命。」
下一段影片。「現代醫療有它的價值,但不要把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給專家。你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
再下一段。「有些藥讓你感覺不到痛苦,也讓你感覺不到真正的自己。」
張明軒忍不住罵了一句:「這傢伙是白痴嗎?」
艾倫抬起頭:「如果把完整演講放出來,意思沒有這麼極端。」
「媒體不會幫你放完整演講。」
「所以更不能慌。」
張明軒看向他:「你想怎麼處理?」
艾倫把資料放下:「先釐清組織關係。Daniel 的團體不是全球覺醒聯盟直屬機構,他們是學生自主成立的社團。我們可以表示關心,也可以提供法律和醫療協助,但不要直接承認管理責任。」
張明軒皺眉:「你是說甩鍋?」
艾倫:「不是甩鍋,是界定責任。」
「全世界都知道他們是 Sophia 的人。」
「他們支持 Sophia,不等於 Sophia 可以控制他們。」
「現在沒有人在乎這種法律文字。」
艾倫笑了一下:「所以我們更需要冷靜。」
會議室裡開始出現爭論。有人主張立刻解除 Daniel 的職務。有人認為根本沒有資格解除,因為覺醒社本來就是自主組織。也有人擔心,一旦由總部制定規範,全球覺醒聯盟就會從一個鬆散的思想運動,變成真正有上下層級的組織。
周勝坐在角落,始終沒有說話。他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那天晚上,在 Sophia 的領地裡,他看見無數大大小小的領地。每一個都有自己的街道、房屋和人群,彼此重疊,卻又各自存在。現在,這些人正在討論的,好像正是同一件事:那些小領地,到底是不是屬於中央那座城市?
門忽然打開,Sophia 走了進來。所有人立刻安靜。她今天穿著很普通的灰色毛衣和長褲,金髮隨意束在腦後,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有些疲倦。她坐下後,緩了一會兒才問:「那個學生現在怎麼樣?」
有人回答:「已經穩定了,沒有生命危險。」
Sophia點了點頭:「我想先見他的母親。」
張明軒愣了一下:「現在?」
「嗯。」
「記者全在醫院。」
「不要讓記者知道。」她說得很自然。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張明軒點頭:「我去安排。」
——
當晚十一點,Sophia 從醫院側門離開,沒有人知道她與那位媽媽談了什麼,她在病房裡待了將近一個小時。離開時,那位媽媽送她到門口,原本紅腫的眼睛仍然帶著疲倦,但情緒已經平靜許多。
Sophia 抱了抱她。
女人忽然低聲說:「他真的很相信你。」
Sophia 沒有說話。
「他房間裡都是你的書。他每天睡前都聽你的冥想。」女人停頓一下。「我不知道你教了他什麼。我只希望你告訴那些孩子,不要拿自己的命去證明什麼。」
Sophia 靜靜看著她:「我會。」
回程的車上,她一直沒有說話。
張明軒坐在旁邊,幾次想開口,又忍住。
最後還是 Sophia 先說:「Daniel 呢?」
「他還在接受媒體訪問。」
Sophia 轉過頭:「我不是說先不要接受採訪嗎?」
張明軒苦笑:「他說他不是聯盟的員工,我們沒有權力命令他。」
Sophia 沉默了。窗外的街燈一盞盞向後退去。過了很久,她才問:「他說得對嗎?」
張明軒沒有回答。
——
第二天下午,Daniel 出現在視訊會議裡,Sophia 親自和他談。
周勝原本不該參加,但張明軒硬把他留下來,理由是「你文章寫得好,幫忙聽聽哪裡會出問題」。
Daniel 看見 Sophia 時,顯得有些激動:「Sophia,我很抱歉讓事情變成這樣。」
「那個學生停藥以前,有沒有問過你?」
Daniel 停頓了一下:「有。」
「你怎麼回答?」
「我告訴他,最後的決定應該由自己做。」
「你有叫他去問醫生嗎?」
Daniel 沉默。
Sophia 看著他:「有嗎?」
「沒有。」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
Daniel似乎有些不安:「Sophia,我知道現在看起來很糟。但你一直告訴我們,人要從恐懼中自由。如果我們每次都告訴人,只有醫生、政府、專家知道答案,那我們跟舊世界有什麼不同?」
Sophia 沒有立刻回答。
Daniel繼續說:「他已經二十一歲,是成年人。他有權決定自己的身體。」
艾倫低頭看著桌面。
張明軒臉色很難看。
Sophia 問:「如果他昨天真的從樓上跳下去呢?」
Daniel沉默。
「那也是他的自由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Daniel張了張嘴。沒有回答。
Sophia 的語氣並不嚴厲:「自由不是把一個正在生病的人丟在懸崖邊,然後告訴他,你可以自己選擇。」
Daniel臉色微微發白。
「我只是想幫他。」
「我知道。」Sophia 說完這句話,停了很久:「所以我們才更要小心。」
Daniel低下頭。
會議結束後,房間裡仍然很安靜。
張明軒第一個開口:「不能再讓各地自己亂搞了。」
艾倫看向 Sophia:「你準備怎麼做?」
Sophia 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街道車流緩慢移動。她想起病房裡那個母親。Daniel 並不是壞人,那個年輕人也不是。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正在追求自由,可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們不能控制每一個人。」Sophia 說。
艾倫點頭。「對,如果覺醒變成另一種服從,就失去意義了。」
「我同意。」Sophia 轉過身。「可是有些事情不能拿來實驗。」
房間裡的人看著她。
「任何以全球覺醒聯盟或覺醒社名義舉辦的活動,都不得建議參與者停止醫療,也不得宣稱冥想或靈性修習可以取代專業治療。」
張明軒立刻點頭。
Sophia 繼續說:「涉及精神疾病、藥物、重大身心狀況的課程,要有專業人員參與。各地團體如果不接受這些原則,就不能再使用我們的名稱和標誌。」
艾倫皺了一下眉:「這等於建立認證制度。」
Sophia 看著他:「也許我們需要。」
「那以後誰決定什麼團體可以使用名稱?」
Sophia 沉默了一會。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卻沒有人回答。最後,張明軒說:「由聯盟決定。」
艾倫看著他:「聯盟是誰?」
張明軒說:「覺醒聯盟可以正式登記為法人,由董事會作為最高決策機構,董事人選由 Sophia 提名。」
艾倫想了一下:「Sophia 最好不要進董事會。」
「為什麼?」
「她是精神領袖。如果連日常行政都由她直接決定,以後所有問題最後都會變成她個人的問題。」
張明軒笑了:「有道理。董事會負責做事,她只需要決定誰值得信任。」
Sophia 沉默片刻:「好的,照這個方向準備。」
——
當天晚上,Sophia 發表了一段不到五分鐘的影片。沒有舞台,沒有音樂,沒有藍色燈光,她只是坐在一張普通的椅子上,看著鏡頭:「最近發生的事情,讓很多人受到了傷害。我想先說一件事。冥想不是醫療,如果你正在接受治療,請不要因為任何導師、任何課程,甚至不要因為我,而自行停止治療。」
影片播放到這裡時,周勝坐在星海娛樂的酒吧裡,旁邊幾個客人也在看。
Sophia 繼續說:「我們一直在談論自由,但自由不是拒絕所有幫助,也不是證明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真正的自由,至少應該包括活下去的機會。」
她停頓一下:「從今天開始,任何使用全球覺醒聯盟或覺醒社名稱的團體,都必須遵守基本安全規範。我們會建立審核制度,也會邀請醫療、心理、法律等專業人士參與。這不是為了控制任何人的思想,而是因為,如果有人因為相信我們而受到傷害,我們不能說,那只是他自己的選擇。」
影片結束。酒吧裡安靜了一會。一名客人忽然說:「她至少敢負責。」
另一人點頭:「比那些出事就甩鍋的宗教好多了。」
周勝沒有說話。
社交媒體上的留言正在飛快增加。
「謝謝 Sophia。」
「這才是真正的領袖。」
「她沒有逃避。」
「我們需要她。」
「請保護覺醒運動,不要讓一些瘋子毀掉它。」
「Sophia,只有你能讓大家回到正確的方向。」
最後那則留言,在幾分鐘內得到數萬個讚。
周勝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那則留言是:「只有你。」
——
三天後,風波迅速平息。
那名學生的母親公開表示,Sophia 已經私下探望兒子,並承擔部分醫療與後續照護費用。幾個原本猛烈批評覺醒運動的媒體,態度也開始轉變。甚至有評論認為,這次危機證明全球覺醒聯盟正在從一個鬆散的網路運動,轉變為成熟的國際組織。各地覺醒社紛紛宣布接受新規範。Daniel Reed 也公開道歉,暫停所有活動。事情似乎得到了一個最好的結果。
洪雲企業總部。張君堯看完新聞,把平板放在桌上。
一名副總問:「您覺得 Sophia 這次處理得怎麼樣?」
張君堯沉默幾秒:「還算有分寸。」
那名副總有些意外,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
張君堯看懂他的表情,端起茶說:「至少她沒有甩鍋。」他喝了一口,又淡淡補了一句:「不過,信徒當她是神,最後恐怕她也真把自己當成神了。」
副總笑了:「您還是不看好她?」
張君堯沒有回答。
——
那天晚上。Sophia 一個人坐在靜室裡。四周沒有聲音。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穩。
過了一會,熟悉的藍光出現。她再次站在那座城市裡,街道仍然向遠方延伸,無數人的領地彼此交疊,像一座沒有邊界的巨大城市。可是今天,好像有什麼不一樣。
Sophia 說不出來。她只是感覺,這座城市比以前安靜。遠處原本有些歪斜、混亂的街道,不知什麼時候變得整齊。一條又一條道路,穿過不同的領地,朝城市中央延伸。那裡有一座巨大的宮殿。
Sophia 抬頭望去,宮殿比以前更清楚,高大的藍色石柱直入天空,階梯從廣場一路向上。無數人正沿著道路走來,沒有人命令,也沒有人被強迫,他們只是自然地朝同一個方向前進。
Sophia 看著那些人,有人痛苦,有人迷惘,有人帶著希望。更多的人,只是想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裡走。
她慢慢走上階梯。宮殿的大門自行打開。王座上,坐著那個藍色巨人。Sophia停下腳步。她望著巨人,忽然一陣恍惚。下一刻,她已坐在王座上。巨大的雙手擱在扶手兩側,整座城市匍匐在她的腳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才明白,原來這個藍色巨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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