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阿含經實證】「說」──善說法、律

復次,善說法、律,略由三種不共支故,不共外道,墮善說數。一者、宣說真實究竟解脫故;二者、宣說即彼方便故;三者、宣說即彼自內所證故。

這裡的「說」是指「善說法律」。這裡的「法律」,並不是指立法機關通過、國家元首公布的「法律」。「法律」要斷開成「法、律」,兩個字是分開來講的:「法」是法義,如「六見處」;「律」是戒律,修行的目的是解脫煩惱、證得涅槃,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就有該做和不該做的事,這就是戒律,比如五戒、比丘戒、菩薩戒等等。所以,「善說法律」是正確解說法義和戒律的意思。

再看這個「墮善說數」,你可能會覺得奇怪:「墮是掉下去的意思,為什麼說『善說』是墮呢?」實際上,見道位以上的修行人,常常安住在沒有語言文字的勝義諦境界裡,但當他說法的時候,語言文字相就出現了,所以說法一定是世俗諦,稱之為墮。有相,一定會有數。例如一人、四肢、五官等等。我們要知道,世俗諦,一定具足「相、名、覺想(分別)」。覺想是七轉識的分別功能;「相」是人們可以了別的境界相,也就是現實的事物,語言學稱之為「外延」;「名」是人們為這個相安立的語言文字。有了這三個,才能交流溝通。「善說」屬於世俗諦,所以說「墮善說數」。

佛教的善說法律,有三點與外道不一樣:第一,「宣說真實究竟解脫」;第二,「宣說即彼方便」;第三,「宣說即彼自內所證」。

云何真實究竟解脫?謂畢竟解脫及一切解脫,即是見道果及此後所得世出世修道果。

什麼是真實究竟解脫呢?真實究竟解脫有兩種:畢竟解脫和一切解脫。畢竟解脫就是見道果,一切解脫是終極的果位。以解脫道來說,見道果就是初果,證六見處、斷三縛結。見道以後,繼續修行,薄貪嗔證二果,斷貪嗔證三果。三縛結加上貪嗔,叫五下分結,到三果時已全部斷除。接下來的五上分結:色界愛、無色界愛、無明、慢和掉舉,將這五個結縛斷除,就證四果阿羅漢。換句話說,按這裡的劃分,初果以上是畢竟解脫,四果是一切解脫。

此中見道果,由畢竟故得名真實而非究竟,於一切解脫,猶有所應作故。

這裡說見道果是「畢竟」,但還不是「究竟」。「畢竟」是指見道果的證量是完全符合事實真相的。像六見處的法義,是誰都推翻不了的,就算是佛陀,也不能否認六見處,所以說為「畢竟」。那為什麼不是「究竟」?因為初果只是斷掉三縛結而已,後面還有二、三、四果需要證斷的七種煩惱,所以初果不究竟。當他把十種煩惱都斷除了以後,就是一切解脫。

真觀按,「畢竟」這個詞,指跨過門檻,登堂入室,最終必能達到終點。另一個例子是「畢竟菩薩」,指初住以上的菩薩,三大阿僧祇之後,一定會成佛。

又解脫有三種:一、世間解脫,二、有學解脫,三、無學解脫。世間解脫,非是真實,有退轉故。有學解脫,雖是真實而非究竟,猶有所作故。當知所餘,具足二種。

解脫還可以分成三種:世間解脫、有學解脫和無學解脫。世間解脫,就是世間善法中的解脫方法。比如修外道的禪定,也可以證得四禪八定、離開欲界甚至色界的繫縛,只要能離開欲界的繫縛,就叫「心解脫」。還有別的宗教或哲學,教人要奉獻、要寬恕等等,這都可以讓人離開一些煩惱。像南懷瑾講的,你看到一個名貴的東西,很喜歡,很想買,但是沒有錢,你想了想,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這也算世間解脫,至少你不會再去煩惱這件事。所以,世間人還是有解脫的,只要他能夠離開某一種煩惱,就是解脫。不過,這些解脫都不真實,遇到某種情況,還是會退轉。比如禪定,一放逸就容易退轉;又比如奉獻、寬恕之後,得不到任何回報,這時可能生起怨恨。

有學解脫,這裡要注意,「有學」是指從初果向、初果、二果向、二果、三果向、三果和四果向的修行人,他已經不是凡夫,進入了有學位。而「有學解脫」,是指初果到四果向的六種解脫果位,不包括初果向。後面會講到,有學解脫有不落三惡道的功德,但初果向沒有這個功德,所以有學解脫最低是初果。無學解脫,就是阿羅漢的解脫。

「當知所餘,具足二種」,總共有三種解脫,前面講了兩種,所以這個「所餘」就是指無學解脫;「二種」,就是前面講的真實和究竟。《論》裡面這種句型很多,你要知道它的意思。這句話的意思就是:無學解脫既真實,又究竟。

云何方便?謂於諸行中,依如所有性及盡所有性,修無常想,依無常修苦想,依苦修空、無我想,因此得入諦現觀時,由正觀察所知境故,獲得正見。由此正見為依止故,修道位中,遍於諸行住厭逆想。

剛才解釋了善說法律不共外道的第一條「真實究竟解脫」,現在進入第二條「方便」。什麼是方便?「謂於諸行中」,就是在蘊處界這些有為法中,要「依如所有性及盡所有性,修無常想」。「如所有性」和「盡所有性」這兩個詞,要仔細解釋一下。

如所有性*

《瑜伽師地論》26卷解釋:「云何名為如所有性?謂若所緣是真實性,是真如性。」「真實性」,「真」是符合事實,「實」是常住不壞。「真如性」,即離開語言文字等一切法相的勝義諦境界。普遍地現觀真實性和真如性,才能夠安住於如所有性。所以簡單說來,「如所有性」的意思就是:以正智緣於勝義諦而安住。

說到真如,我們會先想到大乘法。那麼,聲聞法裡有沒有「如所有性」,有沒有勝義諦?也是有的!只是講得很少,《中阿含經》「此是神,此是世,此是我,我當後世有,常不變易,恒不磨滅法」[1]即是在講真實法。大家不要被「所有此見……彼一切非我有,我非彼有,亦非是神」迷惑了,這並不是在世俗諦上否定真實法的存在,而是告訴大家必須將對於真實法的見解,也觀成非我、非我所,以便轉進到勝義諦。

前面講過,世俗諦不離相、名、分別,而勝義諦是用正智住在如如的境界裡。「如如」就是勝義諦境界。「正智」是你從世俗諦的觀察中,親證了真實法,從而知道:所謂的見處,其實還是五陰中的想陰。這一點很重要!你如果認為自己的智慧不是五陰,你的觀察就有滲漏。比方說,你在心裡思維、觀察「色陰非我」的道理,這是想陰。那你思維第三見處的「想陰非我」,豈不也是想陰?(大眾答:「對,對!」)不管你心裡思維哪一個見處,這個思維本身就是想陰。所以,你在觀行完成後要馬上思維:這個見處不是我,也不是我所。

佛這麼說,就是教你不要再抱著這些見處不放;當你把這些捨掉以後,就會住在沒有語言文字的如如境界裡,這樣才能跟涅槃相應。為什麼呢?假設你現在已經證到四果向,快把五上分結斷盡了,可你還會思維「五陰非我」的道理,這雖然只是比較微細的想陰,仍然會障礙你入涅槃。涅槃沒有一切的五陰相;所以,要進入涅槃,就不能想東想西。你不能在心裡想「我要入涅槃」或者「怎樣才能入涅槃」等等,這都是錯的。你要使正智成為一種串習:既然五陰非我,這些都已經沒什麼好想的了,都可以放捨,不用再去執著它。時間久了,你就會長期住在沒有語言文字相的勝義諦境界裡,不需要分別的時候就不分別。臨終時,把最後那一點識陰所起的心所有法也都斷掉,這樣七轉識就能斷盡,從而順入無餘涅槃。無餘涅槃是要這樣入,而不是一直想著涅槃,或是想著六見處。臨終時,你起的任何一個念頭都會障礙你,讓你入不了無餘涅槃。(有人問:「要是臨終的關鍵時刻,他有這些念頭,死後會去哪裡呢?」)會生到色界天去。他至少是三果人,雖然入不了無餘涅槃,但可以去色界的五不還天。所以,總的來說,要把正見變成無間作意,不用憶念;把正定變成習慣,不用再刻意修。

這是以聲聞法修「如所有性」的原理。有些人以為,聲聞法斷除我見不需要知道真實法,這顯然跟《瑜伽師地論》不符合。

盡所有性*

《瑜伽師地論》26卷:「云何名為盡所有性?謂色蘊外更無餘色,受、想、行、識蘊外,更無有餘受、想、行、識。一切有為事,皆五法所攝。一切諸法,界、處所攝。一切所知事,四聖諦攝。如是名為盡所有性。」

「盡所有性」是告訴你,觀行一定要周遍,沒有遺漏。世間一切色、受、想、行、識,都是五蘊,沒有哪一個色法不屬於色蘊、哪一個受不屬於受蘊,想、行、識都是這樣,沒有例外。為什麼要說這種看起來像文字遊戲的語句?是為了防止有人作這種想法:「你說色蘊無常,我基本認同。不過,無常的才叫色蘊。也許有一種色法,就是常法,這種色法就不能歸到色蘊裡去。」其它的受、想、行、識,也可能有人會這麼想。

我以前有一個同學,疑心特別重,每次我跟他講了什麼,他就說:「會不會在某一種情況下,不是這個樣子?」比如我說「色身一定會毀壞」,他馬上會懷疑:「會不會有某一種色身,經由某一種方法,就永遠不會毀壞?」(有人說:「有可能。」)你覺得有可能啊?那你有看過嗎?你說有可能,就要找一個實例出來;從無始到現在,你有看到什麼方法可以讓色身永恆不壞嗎?(沈默,沒有回答。)回到這個同學,他抱著這種想法,疑見一定斷不掉,因為他覺得五陰的每一陰都可能有例外,不是無常。所以,他沒有辦法做到這裡的「盡所有性」,他的觀察、思維不徹底,老是覺得某個地方會有例外。你注意看,這裡說「謂色蘊外,更無餘色」,我們修學佛法,要把定義弄清楚,然後周遍地觀察。

這裡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人類的認知能力,特別是用五官去觀察的認知能力很有限,所以要用邏輯歸納法和演繹法來整合零碎的知識,我們必須承認這兩種方法的效力。我們不可能觀察到所有的事物,比如未來的事情還沒發生,現在怎麼可能觀察得到?所以在方法論上,我們要承認歸納法和演繹法的效力。比如前面講的那個不死之身,他所謂的不死之身主要是從色陰上說的,其實受想行識也都包括在內,我們要破他,不用一個一個去破,因為欲界和色界的有情,色身不存在,受想行識也不可能存在,只要破「色身」這一部分就行了。前面講的等式S = (1 – r) n,當n趨近於無限大,S必趨近於零,是用數學的方法來證明。數學方法屬於演繹法。佛教講的永恆,是沒有結束。無論是人間、欲界天,還是色界、無色界,有情的壽命都有一定的範圍,只要講得出時間,不管多長,就算是無量阿僧祗劫也一樣,終歸是無常。

所以你要弄清楚,一切色法都包含在色蘊裡,一定都是無常。你的觀行,不僅要用五官去觀察,還要用邏輯方法來思維,要排除掉一切合理的懷疑。注意!是合理的懷疑,不包括不合理的懷疑,因為不合理的懷疑只是荒唐的臆想或草率的推斷。比如,有一個人主張:「有前六識,但意根不存在。」我跟他說:「你承認前六識的存在,是因為它們有分別功能,而這種分別功能,是你知道的。意根也有分別功能,只是你不曾注意到而已。你想一想,睡著以後,前六識都斷滅了,為什麼你會被巨響或強光弄醒?很顯然,在你熟睡、六識斷滅的時候,還有某種不是六識的分別性存在著,這就是第七識的分別性。」但是他說:「這屬於神經的低級反射。」後來,有一位朋友問我該怎麼駁斥這個人。我說:「沒有必要駁斥,因為他說的這句話,根本不符合科學的要求。他既沒有交代什麼叫『神經的低級反射』,也沒有舉出任何證據來證明。」其實,他根本沒有去觀察思維,只是隨便用一句話把自己唬弄過去。他的這個主張,並不是有效的立論,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講什麼,這種就是不合理的懷疑,不需要理它。

那麼,怎樣才能排除合理的懷疑?這裡有一個重點:你的證據要求到什麼地步。我在《實證佛教導論》裡提到,科學家常常要求嚴格的證明,但沒有人知道嚴格的界限在哪裡。科學的要求都很嚴,在他們看來,我們的證明方法很多都不合格。但是,你要知道,我們修行的目的是什麼?是要得解脫!得解脫的方法,主要在於破除我們原本認為「五陰可以恆常存在」的這個錯誤觀念。所以,我們要求的證據程度,只要能證明自己原來的知見是沒道理的,這就足夠了。也就是說,只要你能說服自己,讓自己無有疑惑,到這個程度就夠了。你不用像科學家那樣親自做實驗來證明。比如,科學家說量子刹那生、刹那滅,你沒有高端、昂貴的實驗儀器,沒辦法自己觀察到這個現象,從這個意義上講,「量子生滅」這一點你是聽人家講的,沒有現量。但是,你如果從科學家提供的這些證據來判斷,確定「色陰是常」的主張是錯的,不會懷疑,也不會被他人駁倒,這其實就夠了。其實,古人哪裡知道這麼多?他們要證明四大極微無法常存,只能用論理的方式來進行,以現代科學的角度來看,完全是不合格的。

所以,「色蘊外更無餘色,受想行識蘊外,更無有餘受想行識。一切有為事,皆五法所攝」,沒有例外。如果有例外,你就斷不了疑見,證不了初果。有一點你要注意,不要把分類問題混淆進來。比如,我們說受,一般說三受:苦受、樂受、不苦不樂受。不過也有別的分類方法,三受之外,再加上憂受和喜受,成了五受。你不要以為這是「受之外更有餘受」,這只是在分類上更細化了而已。

「一切諸法,界、處所攝」,有為法,都含攝在十八界、十二處裡面,沒有例外。

「一切所知事,四聖諦攝」,你能夠知道的事,都含攝在「苦、集、滅、道」的四聖諦裡,沒有例外。這裡要稍微解釋一下。前面說過,只要有覺知心的活動,就一定有行苦。你活在人間所知道的事情,都是依覺知心的活動才有,一定都函蓋在苦諦裡。三界有法(十二緣起的第十支「有」)的存在,再加上覺知心,就是苦的原因。你會冷,會肚子餓,會有病痛,阿羅漢和佛陀也都有這些苦。當然,他們已經斷除了貪愛和執取,不會被這些苦繫縛;但如果是凡夫,就一定有強烈的貪愛和執著,會讓苦受更強烈。(有人說:「禪定可以不吃不喝,因為他的能量消耗非常低。」)禪定也一定有行苦,只要有覺知心存在,就會有行苦。你必須自己去周遍地觀察,不然你就會以為只要住在禪定裡,就沒有苦。現法涅槃見就是把定境當作涅槃,所以你要知道禪定並不是完全沒有苦的狀態。(大眾討論覺知心、行苦等的真實性。)真實不真實,要看你怎麼定義,它是存在的,但這個存在是無常的。按照佛教的定義,不會說它是真實法,真實法就只有第八識能藏的心體和一真法界。

同樣的道理,集、滅、道三諦,也含攝一切所知事。從集諦的角度來看:身、口、意行的造作,一定會熏成種子,沒有例外。從滅諦的角度來看:一切諸法,從本以來,即是涅槃。從道諦的角度來看,一切諸法,都可以增上我們的道業,沒有例外。其中的道理很深,對於尋求聲聞見道的人,只要求能夠將五陰周遍地觀察思維,確定一切的五陰都是「無常、苦、空、非我」,達到沒有遺漏的地步。

《瑜伽師地論》講得很深細,連最基礎的初果都講很多,比如初果人有哪些相狀、功德等等;別的論著講初果,有些也講得很深細。曾經有人找很多經教給我看,我說:「哇,你找到了好多經教!不過,我敢跟你說,至少有九成以上的初果人,都沒有看過這些經教。」(大眾笑。)這位朋友每次都要找到所有的經教才會安心。其實,《雜阿含經》講證初果的方法很簡單,一般人不必讀那麼多經教,只要弄清六見處和三縛結就綽綽有餘了。他找到的經教,很多是為了增長方便智而說的,而不是給凡夫或初果人讀的。就好像小學六年級的學生,未必能說得清楚小六學生有什麼特徵,不能因為這樣就說他不是小六學生;初果人的證量,只是證六見處、斷三縛結,不必知道初果其他的相狀。你不要因為別人弄不清那些東西,便判定人家不是初果。把真正的初果說成不是,是毀謗僧寶的惡業,沒有把握時千萬不要亂說。

無常想

回到最先的「於諸行中,依如所有性及盡所有性,修無常想」這句話,這是告訴我們:這個無常想,周遍到沒有語言文字的存在,已經成為無間作意,到達勝義諦的境界。當你普遍觀察三界一切有為法,知道它們統統都是無常,但沒有「三界一切有為法,統統都是無常」的語言文字相,做到這個地步,才是聲聞道的修行方法。前面講過,要連六見處也捨掉,不執著在這些語言文字上,不去做這種想念;但這個意思已經形成沒有語言文字的作意,一直在你心裡,這是如理作意,是你已經驗證過的事實,所以不需要念想,永遠都會記著。

苦想、空想、無我想

「依無常修苦想,依苦修空、無我想」,你修了無常想,接下來可以繼續修苦想、空想、無我想。這裡雖然有順序,但並不是說一定要完全修好了無常想,再來修後面的。「無常故苦,苦故空,空故非我」這個法義的觀行,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完成,它們是可以一起修的。當你實證了五陰的無常,就會知道五陰是苦,是白費工夫,當中沒有我。

這裡要說明一下,《雜阿含經》的「非我」,《瑜伽師地論》都譯成「無我」,這兩種譯法都可以,但是「非我」比較好。「無我」容易讓人家誤以為根本就沒有「我」的存在。事實上,佛經有時講「無我」,有時又說有「我」。如果是外道定義的「我」,可以說「一切無我」;若是世尊所定義的「我」(《中阿含經》定義為「此是神,此是世,此是我,我當後世有,常不變易,恒不磨滅法」,《大般涅槃經》定義為「若法是實,是真是常,是主是依,性不變易,是名為我」),則是存在的,只是要小心,不要把無常的東西當成是「我」。

這裡的「空」是指沒有實體和白費工夫,不是《心經》「諸法空相」的「空」,後者是指第八識。佛經裡講「空」,有時指第八識,有時指虛空,有時指白費工夫。《佛藏經》有類似的用法,經文講道:在後世末法時,有人自稱是阿羅漢,他在大眾前講法:「入無餘涅槃,就是要專心作意在無餘涅槃上面,想涅槃是最好、最上妙的,這樣死時就可以入無餘涅槃。」下面有一個聽眾,這個聽眾其實是過去世的初果或二果,死後往生到天上,現在又出生於人間。當他再來人間誕生時,佛法已經快要滅亡了。因為他過去世修學佛法,所以再來時也會到處參學佛法。他問:「照你這麼說,涅槃裡豈不是還有一個心在思維?」假阿羅漢竟然答道:「是的!不然的話,就沒有人可以證無餘涅槃了。」實際上,小乘的無餘涅槃還真是沒有人可以證,因為入無餘涅槃的時候,五陰都已經消滅了,我們判斷有情,都是從五陰上去說,既然五陰都一點不剩了,說這個無餘涅槃是哪個人證的,就不準確了。回到這個假阿羅漢以為的無餘涅槃,他認為的無餘涅槃,還保持著清醒的心,也就是有想陰、識陰。所以,聽到他這麼講,這個年少比丘就罵他「空老」[2],意思是白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

「空、無我想」的空,跟「空老」的「空」意思一樣。凡夫想把無常的五陰變成恆常,但這是不可能的,所以不論怎麼努力,到最後都是白費功夫。像那個深山修行三百年的人,就是花了很多時間,想把他的色陰變成永恆。他這樣做,也許可以活得久一點,但不可能永永遠遠的活下去,所以到最後,一定還是白費功夫。其實,活那麼久幹什麼呢?還是不能解脫啊!(大眾:「是啊!」)他一直執著自己的五陰,就是因為執著,才會想要活那麼久。他花那麼多時間想把色身修得堅固不摧,最後還是離不開煩惱,這就是白費工夫。顯然他不清楚這一點,只是覺得活著比較好。(有人問:「那他活著幹什麼?」)他只是活受罪而已!喜歡受苦就活久一點,不喜歡受苦的話,壽命到了就坦然地死。但你不用自殺,自殺也沒用,因為還會有未來世的生命。不想活受罪的人,要修大乘法,一旦實證「諸法空相」的道理,便能夠經常安住於本來自性清淨涅槃當中,不用去取證無餘涅槃。

「依苦修空、無我想」,其實已經有一個暗示:「既然是苦,就沒有實體,不是我」,或者說「苦中無我」。你要知道,在古印度人的觀念裡,「我」(阿特曼)是不生不滅、不受苦樂、能施賞罰的主,這一點佛陀是承認的。但是,《奧義書》裡說,「我」是梵天,這個佛陀就不認同了,因為佛陀主張五陰無常,而梵天一定有五陰相,所以不是恆常存在的「我」。但是後來有人沒弄清楚,說佛教不承認有「我」,認為講「我」的都是外道。這部分請參考《實證佛教導論》。

「得入諦現觀」,就是親證了真實的義理,這是見道的另一個說法。[3]「由正觀察所知境故,獲得正見」,通過正確、如實地觀察你所能了知的境界相,就能獲得佛法的正見。這個正見,是八正道中最重要的,只要有了正見,其它七個正道必能漸次滿足。

「由此正見為依止故,修道位中,遍於諸行住厭逆想」,你有了正見,滿足了見道位後,接下來就要在修道位中修行。聲聞法的修道位,跟大乘法的修道位不一樣。聲聞法裡,初果是見道位,然後從二果向到四果向,這五位都是修道位,四果阿羅漢是無學位。無學位,就是聲聞道的極果,不用再學解脫道了,是「畢地」。依止在正見上,「遍於諸行住厭逆想」,這就是前面《雜阿含經》裡說的「正見者則生厭離,厭離者喜貪盡,喜貪盡者說心解脫」。[4]

彼於住時,雖由彼相應受憶念思惟,不現前境明了現前而不生喜,由不生喜增上力故,彼於行時,即於彼受所緣境界不生染著。彼於一切所求境界得處中故,尚不希求,何況耽著!

比如你吃美食,覺得好吃,這就是相應受,或者你聽音樂、看電視,覺得很愉快,這是相應受。當你回憶這些快樂的經驗時,就是憶念;想著以後要去做,就是思維。這都是「不現前境明了現前」,也就是說,那是以前發生或將要發生的事,不是現前發生的,但因為你憶念思維,它現在很清楚地浮現在你的意識中。那麼,當你有正見時,就算你想起以前或以後的事,也不會產生喜愛,因為已經知道「只要有蘊處界諸法的存在,就是苦」。當這種厭離越來越強烈,你對六塵境界就不會生起「想要」的心,碰都不想碰,更何況耽著其中!

這裡說的正見,更準確地講是如理作意。一個人在如理作意中,接觸到六塵境界時,就不是「無明觸」,而是「明觸」,兩者差別很大。六塵境界是「我所」,就是我能看到的、聽到的等等;能夠了別境界的主體是「我」,就是六識身(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意識)。所以,「我」和「我所」都是五蘊。無明觸,是在不如理作意的狀況下接觸六塵境界,這個人就會覺得真的有一個能了別的「我」,這個「我」所了別的這些境界也都是真的。當真以後,他就會執取我、我所,從而壯大貪、嗔的勢力。如果是明觸,雖然這時也有樂受,也會產生貪愛(因為他只是修道位)。但是,面對這些境界時,「五陰無常、苦、空、非我」的如理作意一直都在,貪、嗔增長的勢力就會漸漸止息。比如,他在吃美味的食物,這個境界是樂受,他在如理作意中,就會覺得:「能了別美味的識和這個美味的境界,都是無常、苦、空、非我。何必在意它呢?沒什麼意思。」他這樣想,就不會生起更強烈的染著,這就是「不生喜增上力」,不會把貪愛熏習得更厲害。

彼由如是若住、若行,於喜貪纏速能滅盡,心清淨住。

因為他的如理作意是「盡所有性」,能取與所取一切境界都是「無常、苦、空、非我」,所以他在日常生活的行住坐臥中,都能漸次消減貪愛的勢力,這就是二果的「薄貪瞋」。「喜貪纏」就是貪愛的煩惱,包括欲界愛、色界愛和無色界愛。這個「速能滅盡」,是跟凡夫或初果人相比的,這是形容二果和三果的證境。另外,「喜貪纏」的「纏」字,有時專指「現行煩惱」,與「隨眠煩惱」相對。因為有時候,你沒有煩惱的現行,但還有煩惱的隨眠,碰到某種緣便會現行。

又即於彼,如所得道極多修習為因緣故,永拔彼品麤重隨眠,獲得真實究竟解脫,當知即是心善解脫。

把如理作意一直放在心裡,讓它成為無間作意,不是只作意幾次,而是一直不斷地作意下去。比如在吃美食時,你的如理作意要一直存在,不是只作意五分鐘,之後不作意,這就是放逸了。「作意」,不是思考的那種想,也不是了別,它是一種沒有語言文字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如果你有無間的如理作意,在夢境中都可以對治貪嗔,它是非常厲害的。所以,即使是最懈怠的二果人,也勝過一切的初果人。因為二果人每一念都是如理作意,沒有任何一剎那忘失;而初果人只是想到的時候才會有,平常一樣吃喝玩樂。所以,初果人如果想證得二果,就要把「五陰無常、苦、空、非我」修成無間作意,這是二果向的人要修習的。「向」就是趨近,雖然還沒有證二果,但是你已經在修,做到一部分了,這叫二果向。只要你能修成無間作意,必能薄貪嗔而證二果。正見的無間作意,可以用來對治聲聞道的一切煩惱,能夠「永拔彼品粗重隨眠,獲得真實究竟解脫」,也就是證阿羅漢果。「當知即是心善解脫」,這個時候,你的心就能解脫於三界愛的繫縛,所以說是心善解脫。這個「永拔彼品粗重隨眠」,就跟前面的「纏」對應上了。你用無間作意一直不斷地對治,到時候會把第八識中還沒有現行的煩惱也都清除掉,無論碰到什麼惡緣都不再現行,不用再擔心煩惱生起了。

以上是善說法律不共外道的第二條「方便」。

云何自內所證[5]?當知有四種相。若於有學解脫轉時,由二種相內慧觸證;謂「我已盡諸惡趣中所生諸行」,又「我已盡除其七生、二生、一生所餘後有所生諸行」;又「我已住能究竟盡無退轉道」。[6]若於無學解脫轉時,即由如是二種相故,內慧觸證;謂「我已作為斷其餘一切煩惱所應學事;我今尚無餘一生在,況二、況七」。又隨所樂,亦能為他如實記別。如是名為自內所證。

接下來進入第三條,「自內所證」,意思是自己內在所證的。「當知有四種相。若於有學解脫轉時,由二種相內慧觸證」,自內所證有四種相,在有學、無學位各有兩種。有學位的第一種是,他知道自己已經不會再下三惡道了,最多再來人間七次,之後一定能取證無餘涅槃,不再受後有。因為初果人是「七返人天,究竟苦邊」,也就是說,最懈怠的初果人再來人間「七生」[7],精進的初果人是「六生」到「二生」不等;二果人是「一返」,也就是「一生」;三果人「不來」,他往生到色界天,在那裡死後入涅槃,這裡就沒有提。這裡的七生、二生、一生,都要看他的根器和精進程度。另外,你要注意,這裡說的起碼是初果,初果向是沒有這個功德的。因為初果向的三縛結斷不乾淨,所以不能確定他什麼時候才能把所有煩惱斷完、證阿羅漢。有學位的第二種相是「又我已住能究竟盡無退轉道」,就是他能住在「六見處」的正見中不退轉,這也是他的功德。他能確定六見處一定是正確的,無論誰來質疑,或是用權威施壓,他都不會動搖。

無學位的第一種相,「謂我已作為斷其餘一切煩惱所應學事」,就是「梵行已立,所作已辦」,「我今尚無餘一生在,況二、況七」,不會再有後有,連一生都不會有,何況兩生、七生!第二種相是「又隨所樂,亦能為他如實記別」,他能判斷別人是不是證了阿羅漢。古印度有一個大天比丘,主張有些阿羅漢不知道自己是阿羅漢,這是一種錯誤說法。


[1] 《中阿含經》卷54:「所有此見『此是神,此是世,此是我,我當後世有,常不變易,恒不磨滅法』,彼一切非我有,我非彼有,亦非是神。」(CBETA 2019.Q3, T01, no. 26, p. 764c24-27)。

[2] 《佛藏經》卷2〈5 淨戒品〉 (CBETA, T15, no. 653, p. 790, c14)。

[3] 參見《實證因明學》第六章〈現觀智諦現觀〉。

[4] 應注意的是,聲聞、緣覺才要厭離有為法,菩薩應該緣於「一切法真如」而安住。

[5] 《瑜伽師地論》卷92:「由五種相,當知涅槃是內證法。謂離信故,乃至離見審察忍故,如前應知。謂現法中,於內各別內外增上所生雜染,如實了知有及非有。」(CBETA, T30, no. 1579, p. 825, c4-7)。

[6] 慧可分為聞慧、思慧、修慧、證慧,證慧是現量。此處的「內慧觸證」,包括聞思正教量在內。初果人知道自己永不墮三惡道與七返人天究竟苦邊,都是依經教而得知,並非證慧。

[7] 所謂的七生,是指在人間再誕生七次,不包括他現在這一世。一個初果人,如果沒有發起菩提心,死後會先生到欲界天,然後再生到人間,這樣算一返。最多經歷七返,他一定會證阿羅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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